罗宾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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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是个很威严的人。小王子知道父亲从来不天真,因为母后是一个巫婆。早上,他看见父王在朝堂上威严地坐着,母亲就躲在房里钻研秘术。他们从来不睡在一起。母后也不管小王子的生活,只有威严的父亲管他。小王子每天要学很多东西,骑马,射箭,礼仪,写作,他很烦,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要像父王那样,除了威严没有光了。他但是有一天国王病了,再也不威严了。小王子很着急。虽然国王对他很严厉,但是他还是很喜欢国王柔柔软软的胡子。国王躺在病榻上,他就可以偷偷地摸一把,国王也只是闭着眼,发出言语来驱赶他,但一点儿也不威严。所以小王子想,我要去求别人治父亲的病。他翻过大山,越过大河,终于来到了一位有名的男巫面前。男巫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因为我无所不知。但治疗国王的药非常昂贵,你愿意拿东西来换吗?小王子说,即使拿我整个儿的身体去,我也愿意。男巫说,我只要你的一半,就是拿你的天真去。他在小王子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咒,左手里便凭空地出现了一瓶药剂。男巫说,这就是你的天真了。他又在右手上变出一瓶药剂,但却将它拢在袖子里,说,这是那治疗国王的药。我与你一同进城去,让你那位身为巫女的王后将它炼成药。国王喝下这药,便会好的。男巫与小王子一同启程回去。小王子翻越一座大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发现男巫不见了。等到他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男巫便在山的另一头等着他了。小王子跨越一条大河,当他划桨到河岸边时,被他甩了去的男巫已经在河这头了。小王子想:他真是个可怕的人啊。到了城门口,男巫远远地说:城门现在不放行,你把这药带给国王,国王吃了药,就会好的。说完,男巫便消失了。小王子于是接了药,往城门走。城门的士兵把他拦下,说现在外面的人不能进去。小王子说,怎么啦?士兵说,国王驾崩了。王子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十分悲痛。他知道男巫知道了国王驾崩的消息,才会说城门关上了的。所以他告诉了守城的士兵,率领着士兵向王宫杀去。守卫皇宫的士兵看见有一群士兵冲着皇宫杀来,急忙提剑迎战。他们之中有朋友,亲人,兄弟...但是都蒙着头盔,谁也不认识谁了,全都厮杀起来。王子知道男巫会在母后的寝室里,于是冲出包围,杀到寝室门口。他听见男巫说:我爱您,我把这个送给您,希望您让我做您的贤夫。王子不由得怒火中烧,撞进门去。男巫手里正拿着那瓶被袖子拢起的药剂,半身已在母后手里。男巫的表情很镇定,但王子一剑就杀死了他。他回过头来,发现父王的尸体就在惊慌失措的母亲手边。王子说,你和他竟通奸吗?母后手里捏着那瓶药,没有说出话来。王子又一剑,把这淫妇巫婆给杀了。弥留之际,巫婆终于开口:天真...只要一半就够了。王子拿过那瓶被遮住的,母后手里的药剂。他发现竟然和男巫手里的那瓶一样。他打开瓶盖,一口气就喝了干净。最后玻璃瓶摔到了地上,他开始哭泣。过了一天,在国王和王后共同的灵柩游行上,还有一个跑跑跳跳的小疯子在一边傻呵呵地笑着,一边笑一边不断喷出眼泪,鼻涕,终于笑不动了。在国王和王后下葬的时候,他一声长啸,滚进了国王和王后中的墓穴中间,后来才有人认出来,那夹在国王和王后中间安详满足的小乞丐的笑脸,很像小王子呢。

[DR·Nine·Extra]狛枝凪斗与他的世界与世界的破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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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写二代的长篇了,但是打算单独写一写狛枝凪斗这个人。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下】

13 从大开着的,通往阳台的门扉里吹来一阵凉风,把浮士德的意识拉回来. 他的头还很烫,但还好意识尚还清醒——尽管或许再过一会,这拼命吹拂的冷风会再一次招致他的晕厥——但好在这风还是暂时能让他浑浑噩噩的脑袋有一丝休息,他还是尽力集中注意力在那些沉痛的思索中. 荷蒙库鲁斯说的对吗?他说的对.浮士德感到有如锥心一般地痛苦,却无法否认. 我输了. 不仅是输掉了一年以前在电脑上的赌约,更输掉了自己现存所有的筹码.正义也好,善良也罢,理性也好,高洁也罢,全都是保存自己生活的盾牌与砝码,是自以为是的生活的答案.在自己所不愿见识的生活之外的事实,毫不保留地将这个答案撕碎了. 再过一会那个时间就要到了吧.最坏的生活是什么?自己原有的答案已经无法解答这个问号了.他空洞的心灵没办法驱使自己再做什么事情.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虚构的感情顺着虚构的生活一并消失,他无所凭依,但又心有不甘. 假若能找到什么生活下去的借口就好了,浮士德心想.抓住什么呢?他之前所凭依的那些感情正是他生活下去的动力.对'帕拉塞尔苏斯'的崇敬吗?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想象虚构的空谈罢了.对两面派的白客论坛的蔑视吗?那只是不论结果的虚构偏执罢了.对碌碌无为同学的厌恶吗?一旦所持的荣誉也是赝品,这些厌恶不应该先指向自己吗?对自己的自尊吗?如果躬行自己所厌恶的所有,那么自己的自尊不就应当被立刻贯穿吗? 还有什么情感?还剩下什么情感不是假的!虚构的情感乘烟散去,从四面而来,袭击困惑的自留地的自己的,是无尽的厌恶. 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 还剩下些什么? 还有什么情感? 他睁开眼睛,试图找到目光可及的东西. 他看见了闪动的紫色眼睛. 是那个. 荷蒙库鲁斯伏下身去,把双臂环绕着浮士德,将他抱到床上,还是荷蒙库鲁斯的床呼吸里没有一丝焦急,温柔有如初见. 还有荷蒙库鲁斯的答案无法解释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但那也不坏.荷蒙库鲁斯说.你是一个虚构的人这回事,那也不坏. 浮士德直视着那一抹紫色,尽管足够浅,但却浓稠.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呢? 你所做的无论哪一件事,只要把他们相互比较,都是彼此不可调和的事情. 是吗?他偏过头去,躲开浮士德的视线,轻轻地把被子重新盖上浮士德的双膝,示意浮士德躺下去,但是病人没有. 用虚假的知识诱骗我的是你,用真实的知识帮我赢得荣誉的也是你,告诉我高洁是骗局的是你,倾听我的高洁却频频点头的也是你. 荷蒙库鲁斯开始看着浮士德的眼睛. 破坏我生活的也是你,支撑着我生活的也是你. 所以,你感觉奇怪的到底是在哪里呢? ...。现在的我不能私自定夺你的面貌了,荷蒙库鲁斯.换做是之前,我可能会觉得你是疯子,立刻将你赶出去的吧. 但是现在我没有裁定别人的自信了.我想了解你,荷蒙库鲁斯. 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荷蒙库鲁斯正在对视的这双眼睛,似乎含着某一种期待.他没有回绝这趟邀请. 13.5 海因里希,你这样突如其来地问我,究竟想得到我什么样的回答呢?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不如说,我究竟应该怎么讲好呢?世上是有那种不知目的为何,但却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的人的吧. 譬如受着天主感召的那些圣人吧.摩西并不知道出了埃及会得到些什么,但是他依然那样兀自地断绝了身为埃及王子的过去,亲手把过去生活的象征,他的胞兄拉美西斯二世海葬在红海深处.或者是那个要把自己的儿子杀了给天主献祭的那位亚伯拉罕,他也并不知道铡刀下去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但他还是兀自地把儿子骗到祭坛上,挥下那把刀了. 当然啦,摩西当然是带领以色列人寻找到了信仰,而亚伯拉罕的儿子也因为天主的神迹幸免于难.但是他们事先都是不知道的.不仅不知道结果,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或者你可以说那是天主的神谕,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不过那是天主的目的,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解开关于主提出的问题罢了. 尽管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但是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问题和答案都已经出现了.与其把它称作是使命,不如说是好奇罢了. 我也一样.我对你感到好奇. 就像说谎的人,即使语言本身不会出卖他,但是灵魂本身也会拷问他.我是经不起我的灵魂的拷问的,海因里希.你可能会觉得'好奇'这种借口非常好笑,但这确实是从我内心中升起的感受.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吧,不如说如果记得就不像你了.不管是在食堂,或是在辅修课上,或是在白客论坛上,随处可见的,海因里希·浮士德的战斗的身姿,那样义正言辞的斥责,虽然愚蠢,虽然狭隘,但和那些不会说谎的人一样,经不起灵魂拷问的人一样,鲁莽与直率全都出自天然. 你或许是没法理解那些说谎的人的.他们,就像你总会在各处,无论是网络还是现实上鏖战四方,总是在各处存在着.我很能理解那些矫揉造作,很能理解那些皮里阳秋,因为那是人生存下去所必须容纳的恶的部分.那叫做向恶说谎.扭曲自己的灵魂,欺骗自己去做那些自己不情愿的事情,唯有在欺软怕硬的时候才能够将灵魂修正,这就是向恶说谎.人世是一片没有真理的荒野,尚未达到绝对的真理之前,生存在荒野的动物,总是需要饥不择食地挑选一些恶的. 但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我很奇怪,非常奇怪.你总是忠于自我地表达自己,但这些自我又并不是基于动物的'欲'与本能,而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运气,三次之后却应该是必然了——那种鲁直的高洁,我没有见过.人竟然能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些几乎违背恶性的本质的东西,这迷人又迷惑. 然后——正如你所见,在与你的相处之中,我见识到了你的扭曲.你也不过是把向恶说谎变成了向善说谎罢了.为了保护灵魂不被折断,而用放大他人的恶来欺骗自己,以维护自己对善的信仰,这也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欺欺人罢了.大概因为人必须说谎吧,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都以相同的方式自欺欺人.正如人无法达到真理一般,总是要踩着什么谎话,才能够让自己的生活过得轻松一些.虽然失望,但也若有所悟.所以,在探明了这种方式的本质之后,我本就应该离开. 但是——浮士德,你的这种方式很有吸引力.不同的生存方式,不同的说谎方式,竟然能起到完全相反的两类作用.向恶说谎,是使自己能够适应外界;向善说谎,却使外界能够适应自己.外界的恶,固然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了.但是如果能够让向善的谎言成真,外界的恶——说不定就能够改变. 或许是会有成效的.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和同学口头声张正义,手中真正握有让他们哑口无言的砝码;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在论坛指点江山,真正可以在他们面前亲手解开谜团;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在背地里说教授陈腐,真的有能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作品——而缔造这一切的人,又是真正出乎自然地尊崇着高洁. 那么高洁就不会是一桩骗局,而是我与你共同完成的,献给世界的礼物. 荷蒙库鲁斯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挂着快乐的微笑,仿佛真的在诉说一件美好得不得了的事情.浮士德看见他的脸颊盛开出了像玫瑰一样明丽的颜色,即使在越来越暗的天幕,越来越密的雨脚下,也丝毫不能掩盖的快乐. 所以,你的虚伪,你的自欺欺人,你的鲁直,我全都可以接受.我可以帮你,让那些基于美好的愿望的事情开花结果.最意想不到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本身所结成的花. 那对紫色纵情地在快乐里跳跃着,抚摸着浮士德的脸颊.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你喜欢我.那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意料之外的感情——那是我所想为你制造的生活里无心的插曲.正因如此——我要回报你的感情. 在我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怕,海因里希!你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那对紫色纵情地在快乐里跳跃着,凝视着浮士德的双眼——但是,它所投去的热情,毫无保留地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洞窟里. 天变黑了很多.雨和云争夺着呼吸的空间,向下逐渐压下来. 胡说八道. 是浮士德的声音. ——胡说八道。 浮士德说.这时,跳跃着的,闪烁着的紫色的火焰,忽然凝固起来了. 为什么呢?紫色的火焰却仍然保持平静,用以往一般的温柔的语调诉说着困惑. 海因里希·浮士德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他自己也不明白.身体很疲惫,思维也很模糊,但是他觉得嘴巴可以动了.足够了,满盈了.离开了的虚假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有如斩断了的根茬,又长出了新的枝杈.他没有预备接下来的批驳,也没有想好怎样去应证他的结论,但是他感到了问题——目的与结果都不甚明了,但是凭借着直觉可以说出来的,用荷蒙库鲁斯的话说,正是一种好奇——也找到了答案. 我觉得你是错的。 他慢慢地说 荷蒙库鲁斯仍然慈爱地听着浮士德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一定是错的。我说不出来,你一定有哪些地方错了。虽然逻辑上似乎是没错,但是有些地方——一定是错了。 啊——我能理解,浮士德.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来的...那是你出乎天然的本质,即使找不到证据,也为了让你的生活不崩溃,尽力地挽救它,我能理解——虽然话说到这份上,仍然按照老一套的思维去理解,让我觉得或许高估了你的聪明..但我不讨厌,浮士德,我仍然愿意帮你—— 你是在试着控制我吧. 荷蒙库鲁斯眼里的慈爱削减了几分.但他仍然说: 当然了,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不否认,但也不肯定——因为在善的结果面前,这些并不重要.白客论坛的人心中未必装着高尚的目的,但结果却是正义的.只要我能够帮助你继续维持下去,让假的善良成为真正的善良——目的并不影响结果.你觉得呢? ——我不是很明白...荷蒙库鲁斯.我知道你说的很对,但是,有一个地方,我现在还无法理解..为什么? 大方地问吧,浮士德. 你的善良的结果,是屈就的善良吧? 啊———— 我不是很理解,但我有感觉了.荷蒙库鲁斯.如果是想要朝着纯粹的善良而去的话,从一开始意识到我的虚假的时候,就应该立刻舍弃那种生活吧. 说谎——不管是向别人谄媚,还是向自己谄媚.都并非善良的行为,对吧,荷蒙库鲁斯,你是这样说的吧?'说谎是饥不择食地,迫于现实的需要,挑选了一些恶.' 我是这样说的.正因为无法克服,所以只能够期待于结果的善良—— 从一开始否定'无法克服说谎'的可能性的,是你吧? 荷蒙库鲁斯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张开嘴巴,想要说些话来安抚躁动的浮士德.但这一次,他的嘴巴最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吐出些什么来,只有一滴汗滑进嘴里. 我大概知道了.荷蒙库鲁斯.降低目标到只是扶植一个小的善良,而不是去挑战根性的丑恶,那确实是比较轻松的方法.但是,降低了高洁的高标的你...绝对不是正确的.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样真挚地描绘着善良的你...为什么要这样降低标准呢?.但我不想知道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想,你大概还在揣测——荷蒙库鲁斯尽力地拦住他的话头. 不用再说了吧?荷蒙库鲁斯. 浮士德的口气开始锐利起来,截住了荷蒙库鲁斯的话头. 我明白了. 他先是一只脚试探着地面,接着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最终终于站上地面,然后另一只脚也尽可能地平稳地站了上去,现在浮士德坐着了.他很虚弱,荷蒙库鲁斯也知道,但是他仍然尽力地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看着浮士德,用眼神示意着他坐下,像母亲命令着满地玩耍的孩子别弄脏衣服.浮士德双手撑在床板上,然后开始咬着牙,慢慢地撑着站起来,荷蒙库鲁斯也随着站起来,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浮士德再摔倒下去.他们几乎一样高,虽然细分起来浮士德要更高上一点点,但视线可以平视.荷蒙库鲁斯的眼里满是怜惜,可浮士德的双眼现在却平静如大海.浮士德开口了: 滚出去. 玻璃门外闪电穿堂而过,把一切映照得惨白,狂风刮作雨. 荷蒙库鲁斯的双手竟攀上一股劲,右脚不由得向后撑了一步,身体所感受的力量在将他逼向门外. 他真的打算把自己赶出去.荷蒙库鲁斯的眼瞳痛苦而不解地收缩了一下. 停电了. 宿舍里的学生们都惊叫起来.天很黑,没有照亮房子的办法,他们都缩在床边,不停大叫着. 但是,也还有五分钟. 14 荷蒙库鲁斯没有料到的事情,即使只有这一件,也足够致命.荷蒙库鲁斯瘦弱的臂膀,即使是对上正在发着高烧的浮士德的双手,也相当吃力. 他几乎不擅长任何运动,力气也完全弱于常人——这他完全清楚.如果对方是个手比脑快的家伙,他绝对会先拉开距离,再说些他所想的话.但是对方是浮士德,那个他所完全认识,完全理解的浮士德.他以为只需要用语言就足够了.浮士德那毫不留情地对高洁的向往,会毫不留情地从自己所认定厌恶的地方上跨过去.浮士德曾和他说过,自己讨厌那些把情绪斥诸暴力的人,而荷蒙库鲁斯像记下其他的喜恶一样,恭谦地在心里记下了.不论是厌恶自我意识过强也好,还是厌恶控制欲也好,不管究竟是矫枉过正,还是确有其事,荷蒙库鲁斯都暗暗地在心里记下了. 绝对不会出错,他想.这就是浮士德. 但是现在,他感到手头的那股力量正在渐渐地失控,也感到事态正在失控,就像感到浮士德的高洁出乎天然,浮士德此刻想要把他赶走的心也出乎天然. 喂...! 他第一次如此失态.一用起力气,思考的优雅也几乎无法保持.他无法理解浮士德此刻的举动.黑暗里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尽力对上浮士德的眼睛.眼睛是透明的,黑暗里也会发光.但他无法理解这光. 浮士德的身体也颤抖着.对于烧到这种程度的病人来说,这种对峙似乎没有办法坚持很久.但他的眉头尽管紧皱着,手里的劲却没有减少,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法挪移. ——为什么...?!等一下..至少讲清楚.... 不要问了.声音尽管幽幽,浮士德吐出的字块却很有力. 我—— 出去—— 窗外大雨倾盆,学生们也仍然叫着.从浮士德的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尽管低沉,却像碾过地砖的轰鸣一般使人震颤. 出去! 仿佛低吼会给他带来力量似的,荷蒙库鲁斯在慢慢地被他逼退. 支不住力气的荷蒙库鲁斯,一个踉跄失了力气,接着被迎头压过去,飞快地便撞在保险门上,荷蒙库鲁斯呻吟了一下,身体发出鼓一般的闷响.浮士德转头把他压下,两人砸在浮士德的床板上. '那也不坏'是什么意思?'全都可以接受'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用怕'是什么意思?!我怕——我讨厌这样..!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但是实现这样的虚构绝对是错误的——!原本就是自欺欺人的东西,善也好恶也好,假的东西,我就要把它源头上应该给割舍掉啊!! 浮士德一只手压制着荷蒙库鲁斯,另一只手伸手向身后的门拴摸去.原本还仍在微笑着的室友,现在很难再笑得出来.他的胸口被压得很紧,他的耳膜快要爆炸,他的意识很不清醒.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等——浮士德..讲清楚...求求你..... 等一下——别丢开我——... 浮士德的意识也几乎模糊了.他没有听见身下人的细弱的哀求声.手拉下了门栓,摆手大开出的光射进暗室来,他灼热的眼皮感到了刺激.他反身一扭,荷蒙库鲁斯轻薄的身体顺势便被带了出去.还无法分辨出明暗,喘不过气的人便感到胸口着了一阵力,紧接着,他像一片布一样飞了出去,当他听见身体撞上地板的声音时,也听见了门撞上门框的声音,接着,像是为了宣告浮士德的胜利一般,他终于感觉到胸口和背开始疼痛了. 停电的走廊里,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脊背发冷,然而没有人到走廊上来,尽管应急灯仍旧兀自地亮着,但停着电的哀嚎仍然只在宿舍里面,闷闷地回荡着.雨跨过栏杆,密密地摔在地板上,荷蒙库鲁斯感觉水般的凉意在脸上纵横.他抹了一把,才发觉有些水滴还是热的.耳边一声合拢轻轻叩起,荷蒙库鲁斯看见,面前立起一道铁青色的门. 15 即使思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肉体也无法回神.胸口,大腿,背,每一处都发着痛苦的讯号.物质的世界总是这样决定着我们的精神,使我们即使理解也无法宽慰. 我明白浮士德所说的每一个字.尽管那时无法思考,我也愿意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总是用高尚的精神与格律,引领着我.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尽力地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当然,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是他的告白——尽管只是对于尚未认识完整的荷蒙库鲁斯而言——,还是他的病症,他主动提出的怀疑,但一切都按照我所预期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我唯独无法对他今天的那双手包容,也唯独无法预料他现在的行为.难以抑制的难过与不快在我的背上,我的腿上,我的胸口规律地搏动着,扯着我的肢体,让我目眩神迷. 人有没有办法克服说谎的可能性?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人需要说谎——这是理所应当的. 达到真理的道路太过崎岖了.直觉,理智,感情,被这三个支脚高高地支撑在虚空之上的真理之球,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人总被这三个支脚中的其一,或是更多所牵绊着,够不到真理的边界. 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相信的真理,人就没办法相信自己存活在世上的理由.所以他们刻意地砍去其中一个支脚,让那球能够自己滚到他们的身边.欺骗自己这就是真理啊,是他们存活的基础. 就像浮士德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高洁而说谎一样,从理解了他的本质以后,我开始观察身边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无法逃脱.他们的理论相互搏击,可总没有一方完全胜出的时候.绝对的真理从来没有降临过任何人. 我可以理解.为了生存而欺骗自己,没有什么难堪的地方.我想人总是害怕死亡的,与其让自己汲汲营营地陷入追求而不得的疯狂,不如愚蠢而又安详地生活着.说谎是生存本能在上,而无法克服的弱点.我毫不怀疑. 只是,如果欺骗自己的话,起码要给世界带去一些善意.既然肮脏的部分无法克服,那么我们便要尽可能地去扩大善意的位面.于是我想要帮助浮士德这善意的谎言,想在浮士德的身上看见可能性.一年以来,浮士德和我也越来越确信这份逐渐构建起来的可能性.我很开心,我想让浮士德也一样开心. 可是,到了最后这一天的时候,浮士德说,这是屈就的善良. 我很想反驳他,但我没有办法反驳.是的,如果说谎的本能能够被克服,那么,我所勉力支持的这个谎言以上的世界从根性来说是错误的.如果我真心希望着纯粹的善良,那么我已经走得太远,应该立刻掉头回去,重新思考新的可能性.我感激浮士德指点了我这一点,虽然来得似乎有点晚,但只要方向正确,总会到达彼岸. 但我的心中,竟然怀着那么一丝无法忽略的不快. 你在试着控制我吗? .........。 ——我在—— 那是屈就的善良吧? .........。 为什么要这样降低标准呢? .........就这个问题来说,一定是有答案的吧. 那么,为什么呢? 那么,为什么呢? 头也痛起来了. 我听见走廊里仍然回荡着因停电而疯狂地哀嚎着的其他学生的声音.或许在这样黑暗的走廊上,会感觉恐怖吧.但我的心里填满了痛苦的困惑,已经无暇去害怕那么多东西了. 况且,为了停电而准备着的应急灯,有好好地在亮着,照见了现在仍然倒在地板上,沉溺于思索中的我.所谓物质决定了精神,但这样微弱的光,却没法像从前那样使我的心明亮起来了. 但是——那一丝惨白黯淡的光中,还夹杂着别样的色彩. 像是萤火,像是磷火,被应急灯挡住了本貌,却仍旧发出使人在意的光. 我努力了一下,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我扶着栏杆,走向那微弱的荧光. 在走廊上,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即使在夜间出来走动,也能够看清楚时间的设计.使用电池,因而还在亮着的夜光的时钟,正在一分一秒地摆向终结. ........终结? 我听见自己不自觉地呢喃出声.自己亲手设计的,长达一年的终结.时间流逝,自己亲手设计的那最为意想不到的生活的结局,给予浮士德的最终的答案—— ——是那个.......。 是那个结局。 为浮士德准备的答案,最终竟然成为了我自己困惑的答案. 像是刹那间被抽取出了氧气一样,我不由得拼命大口呼吸起来,撑着栏杆的右手也几乎开始发软.勉力停住的眼泪,似乎又落下来了. 走廊很冷,风也不断地吹进我的衣袖,脸上不断流淌又风干的眼泪不断地夺走我的热量.但我仍然要不停地思考,努力把大脑从情绪的泥沼里剥离出来,用力,用力,再—— 你在干什么? 严厉的女声穿凿破壁,我看见打着手电的妇人从暗处走过来,那是生管老师.我努力爬起来,试图用过热的大脑想出一个恰当的,全身无力地撑在栏杆上,满脸泪痕的借口. 学生——哪个宿舍的? 我尽力用眼睛去辨识眼前无限延伸的门,视野终于嗅着气味找到了那扇铁青色的困惑.我伸出手指向它,像饿狗一样扑食而来的问题,侵占着我最后一点思考. 有要事要做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做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生管老师走上前去,摆弄了一下门拴.从里面上锁了,你进不去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她伸出手,要叩起门来. 像是刻意为了阻拦她继续叩门下去一般,从里面爆发出的一声肉与其他撞击的声响,清空了我所有的思绪. 最后我所感觉到的,只有疯狂敲击那扇铁青色的门的撞击声,生管老师关切大声的劝骂,以及双手无法停止的,不间断而无序的疼痛. 16 安静了.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荷蒙库鲁斯一时半会应该是进不来的.我需要一个人才能行动,因为或许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容易受到阻拦. 我的心脏现在跳的非常快,这是因为刚刚经过了非常激烈的搏斗.其他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现在这副身体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激烈的搏斗,但是无所谓了,我应该开始行动. 现在,我正整个倒在自己的床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很清楚这件事于从前的我而言是绝对不会做的,但现在我已无法直视从前的生活. 至少,在这件事上荷蒙库鲁斯是对的.我自欺欺人过久了.我不过是一个过分自视甚高的人.我很清楚,在与我交游的那些计算机科学系的同学里,我的天赋与努力不过只能对大多数人望尘莫及.即使是在白客论坛里,大部分人的水平也远胜于我.而我一直以为,冥冥之中我已掌握高出他们的技巧,足以声张自我的威望. 但我所引以为傲的生活不过是荷蒙库鲁斯所替我制造的假象,他摆出我无法反驳的证据,撕扯着我的幻想. 一时间我什么也不会做了,思考,证明,哪怕是最无力的反驳,我的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了解些什么呢?如果连高洁都是出于欺骗,那还有什么可以做呢? 但是荷蒙库鲁斯要我接受这样的欺骗,并说这是善良的形式.他说这话时脸孔同我平日里所见一般真诚,温柔.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在白天温柔地冲我笑,在晚上还能够欺骗着我,制造我生活的假象.因为他的欺骗里含着真实:他确实相信这欺骗能够指引善良,而他相信善良总是对的.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假象里也包含有生存的真诚,因而他希望我能够接受这包含虚假的真诚,包含部分丑恶的相对高洁. 可这是屈就的善良.因为无法达到纯粹的善良而留在相对能够呼吸的恶的一处,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手脚.急功近利的浮躁之心,或是无法释怀的某种情结,尽管原因有种种,但这不过是偷懒而已.因此我绝不苟活在那样虚假的和平之中. 但是,离开了那样的和平,我又能够去哪呢? 我已经这样毫不怀疑地生活了二十余年了.即便真相已经被揭示,但我的心中仍然一片迷惑.没有希望来填满,没有期盼来奔腾. 双手只是贴着床板而已,再也泛不起打下代码的渴望.胸口只是在不断地起伏而已,却寻不到跳动的意义.我能够感觉到我的身体,但却无法感觉到我的身姿——正义,高洁,矮小,丑陋,在我的眼前慢慢模糊开去. 那么,只能摆脱这种空白了. 大脑还是很热,双手也几乎无法握紧. 像摆脱那种屈就一般,几乎贴在床板上的我,重新伸出手去.屋里停了电,抓不到东西.我探出半个身子去,在试探床板的边缘,艰难地在灼烧的昏厥之中蠕动着,蠕动着,蠕—— 接着,听见的是肉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双手在地面上擦破了的声音,还有回荡在脑袋里面的嗡响,以及滚动中,骨头被碾过的声音. 是向前探寻的手踩空了,接着便滚下来.耳朵被声音堵住了,像是被截住的紫色笑脸病毒的代码,在深黑的电子海洋里慢慢灰飞烟灭.我试着用撑起手的方式站起来,可身体却异乎寻常地沉重,压得关节开始呻吟.但是好在还足够爬行.于是,我打算继续向前面爬行. 前面刹那间有光,尽管我的视线很模糊,但那光亮却十分耀眼.并不是因为停电,而光才如此弥足珍贵.走廊外应急灯的灯光,或是夜光时钟的荧光,电脑屏幕的辐射光,教授讲课时,投影仪所投射出来的彩光,都比不上那一瞬而过的光.我想那一定是电光了.雨声在脑中四处撞击的声音里尚还有一丝余地,因而我推知是电光,是那短暂,纯粹而光耀的电光. 冰凉的地面撞击额头的时候,并没有把凉意也一并撞进身体里,反而从被撞的地方开始,愈发愈滚烫起来.像是种下了一粒种子,那火便开始沿着血液的脚步生长开来.先是胸口,然后是四肢,最后头也开始更加烧灼起来,烧得耳朵发紧,骨节发白,指尖发凉.对于爬行来说,这损失已经非常大了. 朦朦胧胧的耳膜里,似乎杂乱地响起来嘈杂的敲击声,在我的身后不断地呼唤我回头.但一来我的眼睛已经很模糊,即便回头,或许我也无法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来,眼前仍然闪着电光,我要往前去. 爬到了这里,应该已经跨过了我的床位.我要爬到阳台,尽管现在或许还在荷蒙库鲁斯的床位.不过双手不能停下. 很近了,已经很近了.雷声有序地响起,隆隆,隆隆,像我在学校里疾驰时的脚步.越过玻璃门,越过这个门槛,再越过卫生间和浴室,指头已经能触到栏杆,能够碰到外面的雨和风,尽管现在感觉有些淡.我伸出手去,抓住一根栏杆,尽力地使出力气,向上攀去. 我已经站了起来.现在,我的全身仍然发着热,翻身下床撞到地面的地方仍然非常疼痛,仍然只能听见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一团呕吐物一样,稀烂而黏稠.但是风和雨吹到我的身上时,却尽力地安抚着我对这一切的不适.意识虽然模糊,但我也尽力使我的双眼聚焦起来.撑起双手,双腿跨过,坐在身后与身前的边界上,等待着一道电光. 然后,我的视野刹那之间变白了,我知道我要开始了. 我的大脑慢条斯理地诉说着命令,我也耐心地听着,是洗礼,是咒语,是不能被打断的咏唱.在这咏唱之中,我感到我的知觉正在慢慢失去,似乎是将一切都慢慢脱下. 最后我所感觉到的,只有似乎是身后爆发出的一阵巨响,以及像是弹射一般抓住了我最后一次飞升的,人的声音. ————浮士德! 17 那之后都太安静了.无论是风声,雨声,还是哀嚎声,对这个房间来说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去注意时间的脚步. 躲在电脑里的紫色笑脸满心欢喜地把电脑的倒计时翻到最后一页,以便自己能够把那个被托付好的结局大白于天下. 可是,这一分钟的倒计时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它的等待没有意义.在断了电的,哀嚎着的宿舍楼里,它被封存在无人欣赏的空白里,没有人再有余力去翻动它. 它所被期待翻动的人,和期待它被翻动的人,全都在深厚仁慈的黑里安详地睡着,轻微的鼾声既不属于善良,也不属于罪恶,那是无法被评价的,彼此的诚恳,治愈着一切不堪回首的,破碎的,纠结的沉迷的过去. 在不平凡的时间里等到的最后的这一分钟,却在平凡里轻轻地流逝掉了. 但时间不会停下.夜过去以后,迎来的将会是第二天的清晨. 18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还有人没有醒过来. 尽管阳光透过衣架,一层层地在室内步行,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让人舒服得想睁开眼睛,但靠在宿舍的门一边,轻鼾仍然柔软地抵抗着这诱人的阳光.衣架在远处摇曳着,不紧不慢地在那熟睡的人的脸上投下稀薄的阴影. 而另一片阴影在远处忙碌.那阴影把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李箱里,在原地失神了好一会,接着将目光投向门的一角,踌躇,观望着,接着才慢慢地挪动起来,似乎在诉说着沉重的胆怯,不安的预言.但最终,浓厚的阴影还是灌进了睡着的人眼前的稀黑一片.一颗头颅缓缓降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原来那是个人影.他的嘴唇轻轻颤动,祷告似地在诉说些什么. ——听得见吗,我想你是听不见的.毕竟对你来说,那样做太劳累啦.好好睡上一觉才是正经事. 但我也必须把这些话说完.对你来说或许未必有效,但对我而言,这些需要一个了结. 当然啦,我确实没有料到你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举动,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对于你的身体来说,我简直不知道在发着那样高烧的你,还能坐到阳台的栏杆上,然后松开手,从四楼坠下去.那一定用尽了你全身的力气,才会在我把你拽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昏厥过去. 但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只是为了逃离我构建一个你的新生活的愿望,你竟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生管阿姨把门撞开,或是我的反应再迟了一秒,甚至是哪怕因为你那鲁莽的举动,反被发烧夺了呼吸,那样一切我都无法可想. 我以为,这善就是你的全部所求.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学术的底气,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善的证明,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倾吐厌恶的自留地,有序良善的生活,你就能够满足.但你要的并不是全部的善. 啊啊...浮士德,世上是不存在什么屈就的善与纯粹的善的.因为善本就是件屈就的事情.世上的好事情与坏事情本就是共生的,只想要好事情与只想要坏事情,都不过会倒向它的反面罢了.想为善时必然会为恶,有如你用善良欺骗自己,却无视了恶;想要为恶必然会为善,有如我做了欺骗你的恶事,却实实在在地结果论地为了善. 但是我错误地估计了你的欲望啊,浮士德.你既不想要善,也不想要恶.你想要的是世上全部的真实.你想要的是高高悬在三架支柱上的真理,是善的偏见与恶的偏见都无法满足的真理. 只要发现了恶的偏见,就立刻抛弃它;只要发现了善的偏见,就立刻疏远它.只要发现自己的生活未踏在真理的坦途上,便毫不在意地丢弃它. 我不理解吗?我从一开始就是理解你的.'你会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去'.只要是为了你所渴望的,你就能够不知疲倦地前往每一个目的地. 可我的双眼只看见了那善的部分,于是我只为了善的那部分,在偏见的暴露下,你毫不怜惜地丢弃了我与我制造的,你的生活. 我对我的判断力并不缺乏自信.但我终究还是误判了你,浮士德.这并不是愚蠢,也不是失误.....。这是'屈就',但不是善良的屈就,而是真理面前的屈就. 没有人能够不说谎,因为他们若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下去.我可以理解他们,却没法理解我自己. 我确实想要控制你. 倾吐心声的人头,在缓缓地下落.与睡着的双眼的人的视线先是断开,最后完全用额前的碎发隔离了交流.嘴虽然还在微笑,眼睛却不断地淌下液滴. 想要怎样呢?想要你生活在一个自己所期望的世界里,不受恶与厌恶的侵害.想要帮你构建一个满足一切愿望的,与世隔绝的幻想乡.想要你留在这梦境之中,不去面对那些我所了解的真实,或是哪怕知晓那些真实,最终也选择了留下. 但我现在知道你不会留下.我可以理解,但没有理由因为理解而能够接受.而正因为能够理解,所以接受便成为一场悲剧. 像是注视着大火焚烧的自己的房子,虽然明白引燃它的不过是电路火花,却更加止不住地感到痛心与悔恨——这只是因为我没有办法给你想要的罢了. 那不是我的错,浮士德,那是你的错. 因为,不会有人像你这样跑的不知疲倦,这样地贪得无厌. 他站起身来,衣领已经濡湿. 但是呢,你还是残留着善良的痕迹吧.虽说渴求摆脱我的虚构,但如果要摆脱这样的虚构,杀了我也是可以的吧? 没有杀了我,而是选择了自杀...我就权当你这是最后的善良了. 骗自己也好,真是如此也罢——我也想要我能够像微笑着来时一样,微笑着向你道别. 那么,为了报答你最好的善良,我想,你在我这儿最后想要的,或许只有这个了. 他打开门,仍用一片阴影遮住熟睡者的双眼,身前闪烁着金色灿烂的阳光. 我的名字并不叫做荷蒙库鲁斯,那不过是随口选取的一个,算作是远房亲戚的假名.但你所要的是完全的真相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名. 梅菲斯特菲勒斯,希望有一天,能够亲耳听见你叫起这个名字——权当作纪念. 纪念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像你这样不断前进着,不断抛弃着的人,过多的留恋是负担的吧. 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要欺骗自己吗?你不是在睡觉嘛——自说自话的话,你是不可能听见的吧. 那么,我就不打搅你的清梦啦.卸下所有的负担以后,只要在你追逐真相的,新的梦境里,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就行了吧. 他将门打开足够穿过的一条缝隙,拽拖着行李箱沉闷的车轮的声音,向前走去. 梅菲斯特菲勒斯.近乎呼吸般的呼唤声,从靠近门的床上散了出来. 走出门去的人停了一下. ——连出门都不顺利啊.怎么会踩到地上的口香糖呢. 鞋子大声地刮蹭了几下地板,紧接着,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梅菲斯特菲勒斯。 床上的人睁开双眼,看着如新的房间,整齐,干净,整洁. 他清醒得很.他咂了咂嘴巴,混杂着药香的味道里还有一丝甜味.对面桌上的小奶牛杯子上还贴着便利贴. 我还泡了牛奶.虽然是用的我的杯子.配着吃会比较好. 但往里一看,里面确实有热气腾腾的牛奶.已经八点多了吗?他坐了起来,打开电脑.只是看看时间.他要再看看那紫色的,像素块的笑脸. 下方的倒计时块里,时间已经全部成为了永恒不变的0,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不会流逝了.但上面的紫色笑脸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用编码拼成的话. 驻留一下吧,你多么美啊. 他凝望了很久,像倒计时块一样几近永恒. 更换桌面已经被解锁了.他呼出一口气,摁下了Print Screen键,字体的下方立刻出现了一个新的图片文件. 他打开更换桌面,换掉了那个永恒不变的时间块,换掉了编码拼凑的字块.接着他合上了电脑,从床上站了起来. 刚刚有人走出去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隙.那时的阳光并未完全透进他的房间,只在他的眼前投下一个人影. 他把门大大地打开,收拾收拾自己的书包和电脑.门外阳光灿烂,把他的眼睛照得完全透亮.他把脚迈了出去. 我出门了. END.

【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中】

07 浮士德在通往宿舍的大路上疾驰,但是却跑得漫无目的.他的双腿跑得飞快,他的心脏抽动得像马达,他的肺沉重响亮地呼吸,但是他的大脑却无能为力地静止着. 就像劝诫一颗陨石未必要向下坠落,就像用缆绳拉住铁达尼号,就像小孩子初见心爱的小狗在他面前渐渐没有呼吸,不停哭泣摇晃着让它说话,脆弱的浮士德是一棵知道即将毁灭的,有思想的苇草,但他终也只是一棵苇草而已,所有坏的预期纷至沓来,正在轻而易举把他分而食之. 帕拉塞尔苏斯一定是在胡说八道,而教授一定也是在胡说八道,但是当他们两个重叠起来时,这两个荒谬的理论几乎都得到了彼此的验证:在一年以前,亲手在自己的电脑里种下了让自己迄今为止都心惊胆战的,噩梦一般的电脑病毒的,冷酷,狡猾,傲慢,奸诈的始作俑者,正是在一年后,同一天里,自己审判为深深迷恋之人的,温柔的,细致的,善良的,可爱的,每天与之共处一室的室友荷蒙库鲁斯. 但是为什么?浮士德仍然深深地惶恐着.而他更加惶恐的是,他不知道他惶恐些什么. 是在疑惑什么时候种下的病毒吗?他有作案的时间,因为他们已经同居一年半了. 是在疑惑怎样接触到自己的电脑吗?他有作案的空间,因为自己的信任很快就交付给他,在睡觉时,电脑便摆在自己的桌上. 是在疑惑可能对电脑一无所知的荷蒙库鲁斯,要如何做出这么复杂的病毒吗?而也能够理解.因为自己对同居一年半,交付了信任与爱的室友,除了脸颊与笑靥,一点也不了解. 那么自己在惶恐些什么?如果能够想到的疑问都有答案,那么自己究竟为何如此焦虑? 真正的答案是,他根本想不到所有的疑问,但是他不明白这一点. 他所无法理解的那一端的可能性正在越来越大,因为无法理解的那一端正是浮士德自己本身.当他正在洗脸池里凝视着向下的水涡时,感到无穷尽寂寞时,温暖他的是曾经深信不疑的回忆.在他冷眼旁观的时候,荷蒙库鲁斯温柔的笑靥是怎样一点点破除他内心的冰封,在他终于决定放手拥抱的时候,那一点温柔笑容里的狡黠,又是怎样迅速病毒一般侵蚀了他开放的心智;在他的生活一团糟糕的时候,荷蒙库鲁斯细致的呵护是怎样让他一点点知道生活为何物,开始羞涩又缓慢地朝着生活的一端迈去,而他诚惶诚恐地开始第一次着手思考去挽留一段关系时,那一角原本撒满阳光的角落又用巨大的疑惑割开一道鸿沟,把他深深拒绝在生活的另一头. 生活的另一头有什么呢?汲汲营营的白客们吗?格格不入的同学吗?陈腐的教授吗?他并不理会他们.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说着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的紫色像素块笑脸,一点一点地和他最深爱的温柔无暇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白天,后者向他道早安,挂着惺忪又狡黠的睡眼,晚上,前者向他说晚安,冷酷地笑着走进他阴毒的梦境里.正是荷蒙库鲁斯的温柔给了他倚靠的地方,让他有足够的力量交替着迎击常人似乎无法忍受的精神灾难. 但是现在,他自以为完整的自我,被无数的线索与鸿沟,硬生生地将荷蒙库鲁斯挖出生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但是,一定还有可以拯救自己的方法,一定还有知晓仅存的那一点可能性的希望. 只要去抓!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宿舍的门,惹得隔壁正在洗衣服的生管老师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活,但他也仍旧不加理会.他打开电脑,找到帕拉塞尔苏斯的聊天框. 你是对的.他说. 然后他把那张紫色笑脸调出来,然后站起身来,却只是径直走到另一铺床边. 戏文专业的书籍,时事报纸,用来嗅的香薰皂,枕头,方块式样的被子,以及一本赫然写着日记的本子. 他先是拿起戏文专业的书籍,将它倒拎过来再倒拎回去,飞也似地翻弄着,黑洞洞的厚厚的笔迹在他眼前水般流走,他丢下书本,又翻起时事报纸来.接着是撒开被子,在其上双手如寻血的鲨一般猎索,可仍然是一无所获,最后他看起香薰皂的包装纸,用眼睛狠狠地舔遍了每一个细若豆米的方块字,但字里行间里也仍然是陌生.诚恳的笔记,乐学的勾画,坦诚的被褥,可爱的熏香——所有清白的证据全数在他的脑海里更深地刻下极黑的记号. 绝不是那样,绝不是那样. 我要更确切的,更足够证明的,更直接的—— 他的眼光爬向了日记. 它普通得像学校食堂里任何一本小卖部里的笔记本,白得清楚,方得正常.它的封皮上也写着日记,字体不算花哨,也不算歪斜.但是毫无疑问,它是荷蒙库鲁斯的日记. 他迫切地需要把它翻开看上一看,这里一定裹藏着药.眼睛吃了药,就一定会好的. 但是药的背面,尚还写着隐私,是他人的隐私. 他人是自己的地狱,浮士德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却始终身体躬行着.了解他人对一个单独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世界是充斥着客观规律的,星体的运转,元素的迷思,亦或是电子的跳跃,都是构成自我的部分.人的智慧能够不断地学习,参透这其中的规律,用以贯彻那些真正高尚的正义,但若其中掺入了他人的情感,这些不稳定的因素,一定会在某一个地方爆炸开来.去窥探他人的隐私,既非秩序,也非正义. 不行的,不行的...。他的双眼感到一阵刺痛,光已经变得非常刺眼,带来一阵眩晕,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日记尚还在原处,完整地无辜.浮士德把眼睛狠狠地努了一努,却还是驱赶不走可疑的眩晕,只是手与额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越来越—— 学生——为什么不关门! 生管老师的声音穿凿破壁,循声而来的是粗粝而又不失关切的妇人好奇的眼光. 妇人嘴巴里还嚼着口香糖,但是很快嚼不动了.她飞到一张像是机枪扫射过一般凌乱床铺边上,大声呼唤与轻声呢喃并行地拍打着一个学生的身子.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个学生终于还是晕过去了. 另一张床上的电脑里,计数的程序正在冷酷地闪烁. 还有两个小时. 08 大概还剩一个小时. 蜘蛛有八只细长的脚,滚圆而毛绒的下腹,以及总是在互相擦拭着的两片颚,它像苍蝇一样搓着手,恒踞在浮士德的眼球上.浮士德挪不开视线.在眼球的上方,是一个滚圆毛绒的下腹,八条四相伸开的腿.蜘蛛思考了一会,把两片颚深深地插进眼球里,仔细地啜吸着什么.浮士德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流失,但是他动不了手,他的四肢似被拷在一张铁床上.而蜘蛛似乎吸得很过瘾,慢慢地,浮士德也感到什么东西在交换,一股温热渐渐传遍了全身,他紧绷着的四肢慢慢松开,但是眼球关不上,只是蜘蛛嘬吸的疼痛,慢慢地减轻,好像慢慢也有光—— ...醒过来了吗? 温热感渐渐找到了来源,应该是在左脸颊.他睁开眼睛,蜘蛛便如光一样散去,重归于他的视野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友善,细致,可爱的脸. 荷蒙库鲁斯.他轻声叫出来. 眼中人扬起的嘴角再一次微微上扬,使得原本温柔的微笑重新露出独属于荷蒙库鲁斯的狡黠,迅速让浮士德整个意识清醒了过来.但清醒过来的只有意识而已,他尽力驱使身体使它站起来,但是沉重炽热的身体只是象征性的在被子里抖了一抖.他的眼睛迅速环绕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荷蒙库鲁斯的床上.周围一切破坏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就像每一天早上他醒过来所看见的那样整齐.门已经关上,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有风慢慢吹过来,但只是散步一般的程度,风脚也很安静.浮士德探出头想看看更多,荷蒙库鲁斯的手便抚上他的后脑勺. 不要乱动.你现在很虚弱噢.我赶到的时候,生管老师正在房间里照顾你呢.真奇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烧得这么厉害. 他把手从浮士德的脑后移开,轻轻放在浮士德的额头,浮士德感到身上立刻传来滑腻的触感,是荷蒙库鲁斯的皮肤.他一阵激灵. 大概可能是风寒引起的.已经是深秋了,风一吹,即使是站得久了,在风里也会感染的吧...不过没关系,药我和生管老师已经泡好了.啊,我还自作主张地加了一点糖. 边上的桌子上面,画着小奶牛的杯子里确实慢慢升腾起药草的味道,混杂着一丝甜甜的香气. 现在是几点?浮士德问. 啊...四点多. 浮士德慢慢地缩进被子里,他紧紧闭上眼.他觉得很渴,两片喉肉像缺氧似地在原处一张一合.在暗处,荷蒙库鲁斯的呼吸声被放大了百倍.他要说话. 你是怎么回来的?浮士德睁开眼睛. 我是走路回来的.荷蒙库鲁斯像往常一样狡黠而温柔地笑着. 你今天有课. 我今天是有课. 你是今天下午的课. 没错. 你回来了. 我请假赶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出事情.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空气开始绷紧.荷蒙库鲁斯却还冷静而温柔地笑着,他的双眼对上浮士德的双眼.他第一次那么清楚的看这双眼睛,似乎是特别的紫色的,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因为我收到了消息.荷蒙库鲁斯说,亲爱的海因里希. 浮士德听见脑袋里重重地轰了一声.但是荷蒙库鲁斯始终微笑着. 对你现在虚弱的体态..可能这个消息不太好.不过我想,这样的事情终究是会发生的. 海因里希·浮士德在收到那个挂着恐怖紫色笑脸的病毒,或者直接把它称作'紫色笑脸'吧,那之后一定会花全力去清理这个病毒——因为海因里希·浮士德有这样的学术性的高傲嘛.然后呢,因为幕后黑手的努力,他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解开这个病毒,所以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荷蒙库鲁斯紫色的双眼跳跃着,像在火中逐渐融化的巫女的禁果. 而他会认识'帕拉塞尔苏斯',因为'帕拉塞尔苏斯'也想让海因里希·浮士德认识他.这个貌似学富五车的人大概并不会给海因里希·浮士德提供多少学术上的帮助,但是说不定会得到他的崇拜,因为海因里希·浮士德的学术性的高傲也未必就是学术本身,而是高傲本身嘛.总而言之,他们可能会建立起一种无话不谈的氛围. 包括对白客论坛那帮家伙的讨厌啊,对教授的陈腐无聊感到讨厌啊,对生管阿姨过分的关心感到厌烦啊,对社交也感觉无比排斥,诸如此类的事态,都是浮士德的人生. 你——浮士德的喉咙像火烧一样. 但是呢,作为偶像被崇拜的'帕拉塞尔苏斯'一切反应都很好.不过唯独在谈到一个叫'荷蒙库鲁斯'的人身上的时候,这种偶像信仰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动摇.因为这个'学术性高傲'的偶像终于露出了一点——应当说是马脚呢,还是破绽呢?因为这个'偶像'本身就是电子世界里虚构的. 至于荷蒙库鲁斯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一年半以来一面兢兢业业地照顾着海因里希·浮士德的起居生活,一面作为幕后黑手而给海因里希·浮士德出上一点难题.也就是说,作为室友的他,隐瞒了自己的电子信息技术,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戏文专业的学生,找着机会给真正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下了一个套而已. 至于'帕拉塞尔苏斯',或者是'奥托·冯·俾斯麦',那也只是这个哑谜中的一部分而已. 他把手从浮士德的额头拿开,浮士德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了锁屏,往里头不紧不慢地打上几个字,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 在床的另一头,浮士德仍然大开着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了只有浮士德认识的声音,是白客论坛特别为会员之间的沟通,制作的消息提醒音效. 像过载的电子汇聚的雷电刹那白过后的天幕,音效过后的房间出奇寂静. 那也不过是闪电,闪电是剧烈的离子碰撞,那之后会大量地生成水,所以它也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前兆罢了. 外面真的开始下雨了啊.荷蒙库鲁斯说着,把头望向开始飘雨的窗外. 桌上的风寒药还在飘着热气,这时是下午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09 XXXX年 12月 22日 晴 亲爱的日记: 我今天终于搬到了海因里希·浮士德的宿舍.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但是从第一次以后就失去了音讯,而现在失而复得,我不感恩什么上帝,但却也深感幸运.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对您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因为实干是最重要的.所谓理论都是灰色的,生活的金树常青. 于是,今天便是计划的起点了. XXXX年 6月 23日 多云 亲爱的日记: 我花了很久制作这个病毒,而刚刚,海因里希正在熟睡,于是我打开了他的电脑,把病毒装载了进去.不出意外,它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开始运转,而最终希望它会到达彼岸. 我的水平其实并不是很好,老本或许不够吃——但我确信搪塞海因里希的程度已经足够了.唯独在这种方面我尚有天赋.我不信主上,但是宿命论却深得我心.专业不对口就是很麻烦...不过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而海因里希的努力也不会白费——如果我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这句话就能够得到验证. 但是我有一点累,虽然这对计划的全貌来说不算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过程的实现,若是由理科生来做会更轻松吧. 不过,这当然也可以算艺术的一种,如果要归类的话,应当算得上微型的装置艺术,或者乃至拥有更加宽广的外延——或许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 但是我不愿在理论上花太多的时间.这倒不是我排斥理论,而是海因里希·浮士德称颂实干——这是我早有预料的,也可以说是我推得的结论.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就太好了,不信神的人也会感恩神迹的. XXXX年 4月 1日 阴 亲爱的日记: 帕拉塞尔苏斯和浮士德谈得很来,尽管这也在预料之中,但是我也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而离预定的那一天也越来越接近了.我的眼睛竟然有些厚重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明白,因为你只懂得记录与抓,而不懂得咀嚼与品味。我知道我内在的本质是个什么东西,因而我感到感动。我并不羡慕女人了——我不用忍受疼痛,就能明白孕育生命的美妙了。 而我与海因里希一同书写。 XXXX年 6月22日 雷阵雨 亲爱的日记: 来了。 晚安。 10 荷蒙库鲁斯把尚还冒着热气的风寒药端了过来,对着嘴唇吹上几吹,抬眼望见了一对眼睛,在里头,渐渐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黑火焰. 拿药的人的手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透过弥漫着的水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病人的眼睛固然闪着火光,但也仅仅是看着前方. 你给我拿走.浮士德低哑的喉咙忍受着过量的怒火.他的双拳紧攥着,里头却什么也没有. 在生什么气呢.荷蒙库鲁斯包容温和的语气此刻已经愈发显得嘲讽,他顿了顿,在想着一个毒辣的称呼,海因里希. 荷蒙库鲁斯并不移动,但只是把双手打得开开,似乎即使浮士德此刻猛扑过去,他也打算一并忍受.床上的人几乎是弹跳起来,愤怒的肌肉几欲违背身体的疲累而绷得很紧,荷蒙库鲁斯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绝不会再说那句话.我后悔说那句话. 是哪一句呢?紫色的眼眸浅浅地笑着,病人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这流淌着的血液里裹着羞耻,疾病与愤怒,全都是过量的. 每一句,荷蒙库鲁斯,每一句话.我曾经交付给你的信任,我曾经打算与你分享的空间,我曾经打算奉送给你的爱意,我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恨透了你.你所做的那些卑鄙无耻的举动,彻底粉碎了我对你的所有幻想,听好了,荷蒙库鲁斯,给我把药拿开.我输了赌约,我不用看到今天晚上了,我承认我的失败——但我绝不是输给了技术,我是输给了你的卑鄙手段,荷蒙库鲁斯! 浮士德尽力把每一个字咬的痛,他瘦削的声音踊跃着.但荷蒙库鲁斯只是在原地坐着. 我承认你说的话,浮士德,因为我理解你. 你不理解我!他抓住每一个缝隙在发泄自己被欺骗的怒火. 先且安息,浮士德,因为你说的越多,我越能理解你.你不明白——过量的情绪可以暴露出一个人的内心. 浮士德只是瞪着他. 不明白吗?那我就举一个例子:海因里希·浮士德先生总是觉得自己过分优秀了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火光.浮士德看见了,不由得抖了一下,眼里的火苗立刻蜷缩了起来.或许此时有人从荷蒙库鲁斯的背面看见浮士德的眼神,会觉得他或许看见了什么恐怖邪恶的东西.但荷蒙库鲁斯的眼神,竟然在这样邪恶的话下,闪烁着满是期待与希冀的火光. 我知道你暂时或许很难理解..不管是我的激动,或是这件事情本身.不过我可以很耐心地解释给浮士德先生听,因为我很理解你.我理解你是一个完全自负的人,海因里希·浮士德.你总是过分地估计了自己的本领,也过分估计了自己的高洁——我说的没错吧? 胡扯八道—— 我也完全可以理解你不能接受,若能够像我一样接受自己,那你就不是今天的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温和,和平常一样耐心地忍受着浮士德的脾气.但现在,浮士德没有办法生气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个人的思想:幼稚,怪诞,两面三刀,邪恶,所以他光火,因为这无聊的个性招致了他一年以来的恶作剧一般的爱恋,付出的时间与感情全都闭合在忽然裂开的真相沟谷里.他咆哮,他生气——但当他理解了的这些又如同他之前理解的那些一样被倒进新的回收站里时,他对这个人有了一种恐惧.荷蒙库鲁斯的狡黠全在嘴角,可双眼却满溢着热情,盯着浮士德. 那么先从您的本领开始吧.当然啦,你一定比我清楚,自己交付上去的作品,是怎样地被评得了奖项,是怎样地举校上下地受到教授们的赞叹.. 教授造假?浮士德死死盯着荷蒙库鲁斯.绝不可能.我从来不走关系,也绝不巴结他.今天中午,教授才亲口和我说过—— 我没有怀疑你造假哦,海因里希.荷蒙库鲁斯诚恳地说.我相信那些作品足够担得起这些赞美.因为那是我亲手写的呀. 你—— 我既然能够亲手在你的电脑上种下病毒的种子,当然也能够修改你的作品呀,海因里希. 浮士德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话要讲,又好像只是为了表达全然的震惊,但如果只是从外表上看上去,在病痛的加持下就像是快要断气的临终病人,脖子上不断有细密的汗珠从青筋旁,青筋上渗漏出来.荷蒙库鲁斯再一次把手机打开,调出了一个文件,在浮士德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倒跨棕榈枝的一片羽毛,闷死临终病人的松软枕头,无害而又神秘地,那些陌生的编码扼住了浮士德的咽喉. 凭借文件的标题,浮士德记起来这是一个软件分类程序.当初制作它的目的,是希望运作起来以后,能够将自己桌面上凌乱的文件进行有条理地整理.他满怀信心地把这些野心写在了软件简介里,但是每日每日地研究却愈发艰难.当他好不容易凭借自己脑中与书中所见将最终目的拼凑起来,眼见它慢慢悠悠地运作起来,加载中的滚轮缓缓地开始剪切,复制文件,最终将其分为几个小文件夹的时候,他满足地睡下了.他记得当他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得知拿到一等奖的时候,短暂地兴奋之后,他很快平静下来.他见到周围的人的眼光朝他汇聚——这个极少听课,成天闷在自己的书桌里的怪人,最终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那些四散而来的眼光,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庸.当他和荷蒙库鲁斯分享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温柔而狡黠地笑着: 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确觉得这是他应得的.于是他忘记了所有代码——那些都已纳入自己手中——只是像孩子一样把桌面弄乱,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它矫健地把弄乱了的文件细分成十来个文件夹.尽管比起实验时快捷方便了不少,但那进步在他眼里是应得的. 而现在在自己眼前摇晃着的代码,它的名字是熟识的,它的运作也是熟识的,但在其中一段代码,浮士德却是完全陌生的. 这段代码简直太漂亮了.提速增效,还兼增加了剪定文件属性的功能,增加了对文件的识别度,甚至拥有他在使用时也没有发现的特别功能——通过修改文件夹图标增强文件类别的识别度.这一切太完美,完美的他确实无法相信这些代码是他所写的——他曾经在书上见过,却没有亲手将它写过,因而他开始颤抖,有如曾听闻预言的人,在亲眼见证剧变时所感的渺小与惶惑.他想起教授所说的,在那个病毒与自己的作品之间,诡秘的共同点. 看一看吧,浮士德.我猜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它呢.荷蒙库鲁斯的声音在光电间回荡.所以我拷贝了一份,让你有一天能够见识到它.我不会完全地修改那些初衷,那是你的希望.所以我补充了一些东西,让这个程序更可爱——更容易变成你的骄傲. 一根手指忽然从光影之间插过,在手机屏幕上跳跃着,拽拖着,拖行着,飞驰着,是文件的海洋. 伴随着飞驰的文件,刹那回溯的是熟悉与陌生交织着的数字,曾经触碰过这些,刹那失温的手指,见证的瞳孔,逐渐失焦.他轻轻地呻吟出声. 还有二十分钟. 11 XXXX年 4月3日 旱 亲爱的日记: 同时进行两份工作真的很累人,加上我还需要同时辅修计算机.或许编这个病毒和编这个论文的程序并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我希望把这观念上有害的东西和观念上有益的东西尽可能地区分开,但是它们似乎原本就是一体的.世上好的事情与坏的事情本来就是共生的,真理就像是那两面的瑞格蕾尔,选择白天或是夜晚的面貌都有可能使人陷入疯狂;唯独尊重它的全貌时,它才会显现出最美的样子. 但是我想,我或许没有办法达到.浮士德一定是无法达到的.可这只是我的感觉,我的直觉,我的直觉暗示给我.正如我所认知中的艺术一样,人见不到缪斯,但缪斯却会抓起人的手. 好在当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把手上应做的工作做完了.夜很深,没有人,闭上眼睛昏沉沉,但我的心灵是明亮的,因为有源流将其滋润. 12 浮士德感到自己漂在半空中,双脚踩不着地面.或许这是发烧给他带来的幻觉吧.他的双手扶摇没有重量,只有脑袋还昏昏沉沉,意识,景色,全都被搅拌在眼前,有青色,有黄色,还有飞驰而过,连绵不断的紫色.上方灰黄色的床板,好似一片汪洋,涟漪在缓缓地摇曳着,而那透黄泛紫的水里,不断地有鱼一样的字影,唰——地滑过去. 像这样,对自己的才情深信不疑着的,海因里希·浮士德,也同样地深信不疑着他的高洁.或者,不如说吧,正是因为深信不疑着自己的高洁,才如此依赖自己的才情. 紫色虚空中倏然睁开的双眼,温暖,轻佻又真挚,和身后摇晃着的波纹一样,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打个什么比方呢?就拿我们都擅长的那个领域来说吧,当然啦,你终于已经了解了自己的能力和我并非一个层面,但是我会尽量让你听懂的. 比方说,你一定对电脑病毒都是害物这件事情深信不疑吧?我想也是的.正因为我们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病毒有所恐惧,才会用相同恐惧的名字来命名它. 可是呢,即使是那些病毒,也有自己的价值.虽说我在计算机这件事情上瞒过了你,但是关于戏文专业的事情,我可一点也没有说谎啊.我当然还是个艺术生. 啊,话题扯远了.我是想说——我曾见过用生物病毒制作艺术的人.当然啦,总会有无法理解的人在想着'万一传播出来可就不好了'这件事情,但是,他们也是这个艺术品的一部分.正因为有对病毒的恐惧,被困在培养皿里的它们的美丽,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危险也可以制作美丽. 当然了,和他们的元祖一样,也有使用电脑病毒制作艺术的行为艺术家.不过,我只是在陈述关于价值的问题——虽然我的身份和我提到的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你产生联想吧,不过那并不是我的目的——总而言之,正因为你深信电脑病毒是害物,最后你才会被它困住. 这可不是什么哑谜.我就直说了吧,你相信你的作品是完全高洁的,所以你毫不怀疑它的真实;而你也相信病毒是完全丑恶的,所以你无法发现它的一段代码也使用了你的作品中的代码.虽然这都是我的作品,但'发现'这件事情却在你的眼中. 眼前的那双眼睛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紫雾开始涌动,蠕动着地吞吃着青色与黄色的薄纱,反倒是它们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在浮士德的鼻尖围绕——大概是风寒药的味道,也可能是枕头的味道,乃至很可能是发热的肌肤的味道.但是那双眼睛,却始终占据着天穹的视野,俯瞰着另一个世界. 这很重要啊,浮士德.你过分相信了自己的高洁,却误判了你的生活. 你很鄙夷白客论坛的那些人吧?他们彼此吹捧着自己并不认同的人,只是因为无法质疑他人的正确而已.而一旦嗅到不正确的味道,便立刻把别人撕成碎片.你厌恶这样的凶暴对吧?但正确却是事实.他们不过是遵循正确行动而已,不如说,没有他们狼吞虎咽地嗜求正确,白客论坛不可能目前还如此井然有序——因为在他们所撕扯的那些错误里,有着对这些打击黑客怀恨在心的人投下的病毒. 紫色的视野变得锐利了. 你笃信他——啊,虽然是我做出来的——那位'帕拉塞尔苏斯'的高洁,只不过,他除了倾听你的生活,打扮成学术分子的样子以外,却什么也没有做过呢. 他的帖子——或者说我的帖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我想,你或许觉得是白客论坛的人肉眼凡胎不识人吧.但那个木马分析确实是普通的作品.无人问津的缘故,不过只是真正普通而已.但是你不知道,你发现不了呢. 因为他已经被赋予了'高洁'的品质.尽管是我扮演的,但却只骗到了你.而你之所以被蒙骗,正是因为你笃信的高洁.你被那个东西框住了生活呐,浮士德. 并成一对的紫色双眸开始分开,向着相反的方向开始移动,在浮士德的天空上盘旋成圈.被它们搅动的紫雾,慢慢也吐出一些青与黄,但有些一吐出便变作紫色,像液体般消散在世界里. 接着呢,是你所厌弃的教授先生.我记得你曾说他陈腐吧?这确实是非常恰当的比喻.放置的时间过久了之后的食物,会慢慢地变臭与腐败——因而人也一样——所以你这么想.恰好教授上的内容也刚好被你所掌握,于是你理所应当地讨厌他,这确实是合乎你的哲学的呢. 但是呢,他也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而已吧.尽管对你而言,他所讲述的内容确实落后了一些,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他还是一位智慧的老师吧?他待人热情,对学术热切,为人也可称豪爽——绝不是一句陈腐可以遮蔽的吧? 慢慢从空中浮现的,是滚圆油腻的手,正被送入一张肉粉的嘴巴中.两片嘴唇一嘬,圆滚滚的手掌就立刻化作烟尘,虚空里坠下数颗硬邦邦的碎屑,还带着烘烤的香味. 啊——说到对大多数人而言,大多数人也在浮士德先生高洁的屏障之外吧? 面前忽闪过许许多多的魂灵,发着各色的光,在半空中浮游着,但到了另一头,又立刻化作烟雾. 和荷蒙库鲁斯说过的厌弃,已经不计其数了.有被认作是巧言令色,和所有人都笑脸逢迎的人,未必就是谄媚,而是心怀着善良去接触每一个人也说不定吧?有被认作是自我意识过强,哗众取宠的人,未必就是刻意搬弄是非,而只是想寻求认同吧?也有被认为是擅长钻牛角尖的家伙,事事都以自己为中心,可未必就是控制欲强,而是作为众目睽睽之下,想要独自激浊扬清,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吧?也有被认为是炫耀自己的武力,而毫不留情地便将暴力向别人挥去,可未必他不是无计可施,而以最后底牌捍卫自己的权力吧?——而这些可能性,一碰到你的高洁的地界线,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你把自己关在严苛的道德高地上,冷酷地俯瞰着自己的生活,可是到头来,却没有看清所有生活的可能性,只是选取了适合自己生存的那些可能性吧? 信仰着正义,崇敬着知识,讴歌着美好,认定着善良,追击着丑恶,这都是高洁的律条.但这些是你的自我催眠,浮士德. 他看见紫色的天穹在撕碎,两颗回转着的眼珠渐渐停下,接着从瞳孔开始裂开.他浮着的虚空慢慢地向下一块块地陷下去,接着是一片片,陷下去的部分便成为一块黑洞洞的东西,先是一块,再是一片,最后是大面积的塌方.他的身体渐渐有了重量,从初始的缓缓移动,开始变成加速下坠. 为了能够更好地达成正义,而降下了正义的标杆;为了更快地获得知识,稀释了知识的分量;为了制造更多美好,增加了美好的虚伪;为了消灭更多的丑恶,制造了更多的枪靶.为了唾手可得,而不惜歪曲通往它的道路. 我可以理解你啊,海因里希·浮士德.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所见到的海因里希·浮士德却不是你所见到的.在人人忙碌的白客论坛里四处挑衅,在善意对待自己的老师面前颐指气使,孤僻地行走在人群里却始终疏远着人群,在宿舍角落的一隅,始终逃避着真实的世界. 越来越快的下坠里,他感觉不到地面,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 我所说的全部是忠言,海因里希·浮士德. 忽然他感觉到了着陆点,但速度已经太快,全身已经与空气摩擦得过分燥热.他抑制不住的声音,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你是一个虚构的人. 灵魂撞进肉体,他坠落下床,疼痛逼他睁开眼睛. 啊!—— 被子蛇一般缠在他的大腿之间,和他的汗液黏在一起,沤得滚烂.在上方,依然悬停着的,是一对眼睛.他的双唇颤抖,最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是骗子—— 那双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真挚的光闪着期待. 我输了. 那双眼睛闪动了一下,接着,坠落在地上的浮士德,感觉到胸膛贴上了一阵温暖,接着胸口被环上温热的臂弯.他听见轻佻的语气的敛收,另一种他所熟悉的温柔浮上心头. 但那也不坏. 他看见真挚的眼睛微微合拢,睫毛间夹着柔软的慈爱,他的瞳孔立刻惶恐地缩了起来. 恰好窗外雷电划过,旋即浓黑下来的天空,刹那化作白昼. 还有十分钟.

【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上】

01 这已经是最后一夜了. 这座被业已发达得很的建筑工业所浇铸的产品之一的大学宿舍里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有区别,夜又把它们白日各有千秋的喧闹与优异一并抹去,仅存留更加趋同的响亮的鼻息,在夜的深海里呼吸着,乖巧地倚靠在沉默身边.沉默像深冬的雪一般铺天满地,这本就是属于它的时刻. 可是,乌黑得已经在视线中成为一体的,黑平的房间墙面,逗留下了一缕盈盈的冷光,微弱又响亮地浮现着它不平常的存在,昭告幕后暗涌的不平常.夜光的时钟在墙壁上彳亍,莹色的秒针注视着隐秘的事件. 从四楼走廊的尽头的房间里,稀稀透过窗子散出一些光.忘记关上的门后的墙面,靠着门的那张床铺上,映出一颗焦躁不安的头颅,不顾全眼密布的血丝死死盯着平板电脑屏幕.窸窸窣窣的键盘声在本就不大的屋中隐隐作响,轻柔又急切地像蚂蚁的行军,一点点地布满了操作者焦躁的额头.月光被云叨扰得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海因里希·浮士德双眼刹那失神,几乎赌气一般地甩手关上平板电脑,刹那被黑暗涌入的房间里,他凝望着在房的另一头,被透过透明玻璃门的月光照的安详的,另一位本宿舍的住户,这位荷蒙库鲁斯仍旧睡得甘甜. 浮士德悻悻地把平板电脑打开.光开始刺痛他的眼睛. 这已经是最后一夜了.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硬生生地梗在他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深紫色的背景上挂着一个冷酷尖酸的像素图式emoji笑脸.浮士德的双眼很痛,不仅是这一晚的用眼过度招来的结果,自他从一年以前发现自己的电脑桌面无可奈何地变成了这个模样,他就被这张简单冷酷的笑脸给深深地刺痛了自尊. 有人在使用病毒攻击他的电脑.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病毒是虚拟世界的造物,而上头的天主就是一个个别有用心的人.浮士德平日里几乎听不进去自己的专业课,一方面是他有骄人的学术成就,自他深深苦学了三年以后,似乎已经吃透了课本知识的他,已经不怎么费力气就能够凭借优秀的论文与自编程序拿到全额奖学金,另一方面是,这所学校计算机科学系的老教师已经是六十年代生人,讲起知识来陈腐得很,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唯独在对电脑病毒深恶痛绝这一方面,他站在那老头那一边.心怀鬼胎的人的造物一显现在电脑上就会渗透出恶意,尚不能够致良知的人还要为非作歹,还算是人吗?于是他加入了网上最大的白客论坛,在论坛上发表着自己的哲学,和志趣相当的人一起破解各类病毒. 他的聪明不言而喻.与书本枯燥无味的理论知识相比,能够迅速积累实战经验的论坛是他这个笃信太初有为的人能够想到的效率法门.论坛的人大多好为人师地满足着自己的尊严,知识的筹码都乐意拿出来换取他人的无可奈何的夸赞,或者嗅到别人的漏口,便一拥而上,嘲笑得他体无完肤.懂得多的人赢得多,输的人多的万人踏——颇有些像赌场的规矩. 插入这个命令.... 你绝不能插入这个命令!附和着的是清一色的反对. 哪怕是学术圈,浮士德也讨厌这种皮里阳秋的势利眼,却也不甘情愿地拣选着帖子学习着攻关——那位陈腐的老头并不打算给他看不起的后生仔教授超前的内容——然后,浮士德再用势利眼儿们所乐此不疲的方式,辅以犀利傲慢的言辞报复回去——在友善度被扣光之前,他已经发表了不少引发巨大讨论的话题,以及发表在骂声与理论声此起彼伏的论坛上至今仍时时被推上争论浪尖的最后一篇帖子,标题是我已改写特洛伊战争的结局.他本觉得这是这个被玷污的白客圣地应得到的狂妄:自己能够藐视那些缺乏高尚理想的蝇营狗苟,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但这张笑脸和他背后那个谜团,同样藐视着他. 这不过是个起不到什么恶意效果的奇怪病毒.除去桌面被更换以外,浮士德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电脑有其他异样.既没有能够窃取个人信息的伪装界面,也没有使用会引起广泛传播的黏虫信息技术,更不具备直接将硬盘格式化这种极具攻击性的功能,仅仅是将他更换桌面的模块锁死,并替换上这张嘲讽的像素块笑脸,下面还有写着解谜倒计时的计时程序,时限设置三百六十五天.浮士德很清楚这类病毒的性质.制作一段难以被解决的代码,发送给自己讨厌的人——这是病毒被人工造物的开端,也是病毒一再进化的动力源泉,即使是光辉正义的白客论坛,私下也未必少有这类嫉妒的恶意.既然这是自己平日工作与学习用的电脑,眼下毫无攻击性却饱含恶意的东西,绝对是为了让自己恼火.给在客户端那头想看我笑话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浮士德起初是这样想的.他的呼吸都带着节奏,他要开始战斗了. 老奸巨猾的家伙...他盯着屏幕,像第一次意气风发地打算解码一样,打开了一个恶意模块. 只要找到恶意模块,解开剩下的代码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他是这么想的.点击,弹窗,删除,一行行熟悉的代码从自己眼前闪过,像飞驰而过的箭矢,浮士德眼随码动,双手上下翻飞,一条关键解码再次重临,浮士德全身前倾,键块几乎擦出火花,纵身飞出一条新代码迎头向上,扼住了新程序继续生成的关口. 傀儡程序的更新停住了. 像是静止了的恶意模块,开始缓慢地倒退.然后是一个个数字和字母从极黑的视野里逐渐消失.从浮士德加入的那一行代码开始,因为错误的键入导致了算法的故障,进而是程序的自我矛盾,于是有如从根基开始下坠的空中楼阁,恶意模块自下而上地开始坠落. 毫无疑问地应该是这样的.浮士德却依旧大汗淋漓. 忽然,从某一行开始,字符的消失开始变得不完全.一开始留下了一个t,后面留下了一个p,紧接着还有更多,更多更多的字符,在黑得渗人的数码世界里留下惨白的斑点,映照着浮士德渐渐失神的双眼.然后是k,是w,是—— 浮士德将笔记本的屏幕一摔.周围一片死寂.荷蒙库鲁斯正在轻轻地打鼾. 他的双手贴在电脑上,冰凉的外壳透给浮士德彻骨的凉意.月色和风,正阵阵把冰凉吹进这个房间,像黑暗一样慢慢充盈. 他知道再这样破译下去会发生什么.当他第一次着手破译这个程序的时候,这场渐渐不对劲的角力活动也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等到程序全部破译完全,那些白色的字块留存在黑洞洞的屏幕上.浮士德开始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在客户端监视着他的那一头的恐怖分子已然知晓了这一切,因为那些字母的规律性在告诉他:这是一个通向犯罪分子想要告诉他的线索的字符代码.这是过去那一年里,每每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字块.当他把这些字母按照顺序收集起来,键入翻译程序时,沉默的屏幕只吐出这么几个字. 如果在一年内无法破译出结果,我将会让你看见你最意想不到的生活. 像是赌约. 像是赌咒. 浮士德已经闭上眼睛,不知究竟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 走廊里的荧光时钟还在亮着,还有十五个小时.而长夜浩瀚. 02 他睡眼迷离,在被子里做了一些未果的挣扎,整个人翻身再次倒在床铺上,一手便去够手机.时间显示虚晃了一下,他整个人便从头到脚苏生,像发射一般弹了起来,凝望着有点空荡的宿舍. 拖鞋和运动鞋是整整齐齐摆在地下的,不过少了一双;昨晚晾在窗台的衣服已经叠放在桌上,只是少了应有的一沓;昨晚上没丢掉的垃圾袋已经换上了新的,空气里还有几丝学校里大受欢迎的炸鱼薯条的味道,那也是他喜欢的味道,在初晨细瘦的阳光里,阳台上齐刷刷的草叶随风摇荡,荷蒙库鲁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昭示着别样的空荡. 我还泡了牛奶.虽然是用的我的杯子.配着吃会比较好. 画着小奶牛的杯子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这么一句温暖的话. 他已经请过第二天的假了.他原本决定把一整天的时间都投入进对这个病毒的解码工作中去.他让室友荷蒙库鲁斯帮忙打卡,并且帮他带早餐.那个性情温和的人眸子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在他狐疑的嘴角下更显得有些狡黠.他问:是要整理电脑上的事情吗? 浮士德知道他不通电脑.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他说什么呢?但浮士德确实从一年以前就开始冲着屏幕神经兮兮,荷蒙库鲁斯这么问也一点不奇怪.所以浮士德点点头.对方没有回复,只是令人不安又好奇地笑笑,出门去了. 原本浮士德没有这个室友.浮士德恰好是学生宿舍里多出来的那一个,他乐得一人独处,断然拒绝了热情的宿管老师和他同住的要求——生管老师看了一眼难以描述的宿舍卫生而悻悻地走了.而在一年多以前,正当新的学期到来时,当他带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他那间狗窝时,却发现终日对他不离不弃的成山成摞的方便面包装离开了他,但一个模样干净的男孩子正微笑地在床头摇荡着他的腿看着书.浮士德朝里惊讶地挪了挪,紧接着便对上了那双狡黠的双眼: 您好,久闻大名的海因里希·浮士德先生. 这个拥有奇怪希腊名字的学生从到来那天开始就在给他震撼.他不是没有表达过不得不分一半地盘儿给陌生人的不满,但这个新来的人似乎很懂得规矩,只留下一小块自留地给自己过夜,多余的时间似乎也常常不在宿舍.但当他回来的时候,不寻常的劳作便开始了——相比他终日碌碌无为的狗窝,荷蒙库鲁斯一来就把这片地界打扫得风浪气清.飘着苍蝇的马桶,晾衣杆上袖子打结的晾衣架,地上踩成面粉的面条,这些他熟悉的朋友,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位不速之客的辛勤给取代. 你有洁癖吗?浮士德半恼半不解地把脚抬起来. 我担心你有.他只是冲浮士德微笑,接着把他脚下的自留地刷得一尘不染.这也不过是最起码的整洁.他像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终日操持着这个原本毫无生气的住所.他在阳台上种植物,在厕所上贴标签纸,如果不是浮士德反对,他还打算抱来一只小黑猫.浮士德第一次感到睡觉的地方原来还能够这样拾掇.这个室友还不算那么坏.浮士德心想,最起码我比原先更知道'生活'是什么了.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位看上去有些狡黠的好人的舍友——不如说,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好人作为舍友. 帮我带早饭. 某一天,浮士德决定以这种方式来回应荷蒙库鲁斯.荷蒙库鲁斯看见他的眼睛撇向一边,接着把卡塞到自己手里.他低头摸了摸这张满溢手泽的陈年旧卡,用点头示意早就想逃开的浮士德解散. 他是有点儿不擅长和人相处. 带早饭之后是带午饭,带午饭之后是带晚饭,一开始只是荷蒙库鲁斯一个人去买,后来浮士德也干脆跟上去,到后来干脆从食堂出来也一并上课去,再到后来也一并回宿舍去.尽管他们难得说上一句话,但也还是走到腿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浮士德穿过一个人的宿舍. 毫无疑问,这个点钟荷蒙库鲁斯已经按照他的吩咐买完早餐,去替他打卡了. 浮士德挤出牙膏,开始刷牙,上下刷一刷,左右刷一刷,接着吐出泡沫,漱口,把水倒掉.接着他开始洗脸.洗脸也还要动一动双手,浮士德看着干透了风的毛巾慢慢渗进水中,捧起来,先擦左脸,再擦右脸,最后擦额头,接着把毛巾揉了一揉,看它在水中烟雾一般慢慢舒展,接着渐渐平静的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他转头看见渐渐飘落的换季风吹叶. 宿舍,食堂,学校,三点一线.寒来暑往,他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年了.与老师没有学术上的兴趣,与同学没有生活上的爱好,在论坛也少有瞧得上眼的同伴.他没有观察过生活,生活也没有搭理过他,从他手里逐渐流过的除了时间,只有越磨越光的键盘和键盘下诞生的一篇篇学术成就——就连这也无法使他更高兴一点,那是他应得的奖赏,只是锁着眉头,握紧双拳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大闹一番而已. 他感觉刚刚刷过牙的漱口水在他的嘴巴里流动起来,带着丝丝的味道,像是香甜的塑料,也像是小苏打.他咽不下去,可也不愿意吐出来.忽然他发现自己身体僵硬了起来,于是他吐掉漱口水,再把脸在湿毛巾上蹭上一蹭,梦也似地飘回床上. 他记得他要开始解那无来由的毒,于是他把电脑打开,稀松平常的笑脸冲着他笑的灿烂.按照从前的操作,解开模块,输入阻碍代码,程序解体留下顽固代码,他翻译它,飞驰而过的警告回荡在空荡荡的宿舍,牙齿里还有漱口水的甜味.按照往常,此时他应该转换思路,想想别的解决方法了.他迅速打开论坛,盯着初始页看了好一会.各奔东西的爱好者们在白天无法抽身,于是整个页面陷入一股无生气的死寂,像浮士德无神的双眼一样. 过了一会,他打开一论坛里的一个聊天窗口,迅速打出一串文字.上头是一个威严的老人头,眼睛里满溢灼热的目光,那是有着铁血宰相之称的奥拓·冯·俾斯麦. 能陪我聊一会天吗? 灰暗的头像闪烁了一下,叫做帕拉塞尔苏斯的账号开始发送短消息. 是除了那个病毒之外的事情吧?海因里希. 浮士德的眼睛开始慢慢有了神采. 还有九个个小时. 03 本性相同的人会相互吸引,即便是在多么险恶又遥远的世界里: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李白与杜甫,兰波与魏尔纳,沃尔夫冈·泡利与温拿· 海森堡,海因里希·浮士德与帕拉塞尔苏斯. 浮士德乐得自己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朋友和偶像的内涵永远都不一样.正因为身边的真实都过分真实,他转头便去歌颂那些伟大的历史.他景仰那些站在行业金字塔顶端的传说:大一的时候他写诗歌讴歌过李奥纳多·达·芬奇的天才——写得不好,大二的时候他疯狂地迷恋过特立独行的尼古拉·特斯拉,大三的时候他开始尊敬起人格魅力与作品风格完美统一的斯坦利·库布里克,《发条橙》首映的几个月后,他在那个神圣殿堂的余烬里遇见了帕拉塞尔苏斯. 不知道何时,帕拉塞尔苏斯的帖子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姿态正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符合浮士德心中一切关于计算机领域的天才的幻想.帕拉塞尔苏斯并不在白客论坛文人相轻的任何一环里,甚至他的唯一一篇帖子也没有在论坛激起多么大的水花:这只是一篇普通的木马采样分析教程而已.既不是解决时下流行的重大病毒感染事件,也不是颇有娱乐性质的模拟机测试,只是最基本,最扎实的采样分析而已.评论一页页的下来,好贴的夸奖散场里包含着他们也说不清楚的冷漠,但他也并不谄媚这些冷漠,只是在评论的激流里缓步编辑着自己未竟的木马解剖事宜.于是当浮士德再一次打开标有更新完成的页面时,在评论之中无法被淹没,即使普通,却仍然实用的一幅程序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浮士德说不出这段程序解理究竟好在哪里,语言并不严谨,技巧并不高级,引用也并不博学,但他的心脏在扑通狂跳.他看见被虚伪的夸奖淹没的白客论坛的顶端闪耀着光辉,他看见在平庸的语言下是平实学者的心:并非老调多弹的陈腐教授的学术,并非拿知识为赌注的论坛赌徒的学术,而是实实在在的,稳扎稳打的学者的学术.他顶着自己海因里希的头衔向帕拉塞尔苏斯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我仰慕您的光芒.希望得到您的教导. 我愿意,你是叫海因里希吧?他智者般的回复使得他心潮澎湃.那么我今后就叫你做海因里希了. 浮士德在宿舍阅读书籍,遇到自己看不懂的地方时,总会浮现出俾斯麦那威严的头颅.那是荷蒙库鲁斯身上所不具备的令人安心的,逼退四方的威压感.他举起相机,手指总在发送键上来回移动却迟迟下不去手.他会替我解答吗?我能否听懂他的解答?他把要问的地方折叠起来,在梦里想象着有一天自己鼓起勇气来,汲取得了带着他的自如笑容的智慧,即使在过去几个月的噩梦中,仍有一个供他取暖的角落. 他更乐于和帕拉塞尔苏斯聊起生活.关于自己独自一人的三年,荷蒙库鲁斯来到这儿的三年,荷蒙库鲁斯怎样从不入自己法眼到强行扭转他的意志,嵌入他的生活.故事本身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带着故事来交换.帕拉塞尔苏斯回应着他的期待:自己年长的岁数,自己家中的藏书,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哪怕浮士德听不明白,也觉得激动万分.因而在发送了很长一段消息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打了出来. 这个病毒的挑衅一直困扰着我..希望您能够... 那正是那个他一直致力于解决的紫色笑脸.他虔敬地把整个他无法理解的模块原样发送过去,一片沉默里,他在屏幕那一头等待. 我知道应该怎么去解,海因里希.智者说.但你不应该求助别人的力量..若不是如此,这个病毒对你而言就毫无意义. 他心底闪过一丝惊愕,仿佛一气掉进深渊里,但是他强打起精神来,仿佛眼前又闪现出太阳,他努起嘴角,冲着这个屏幕微笑. 这正是他.我应该变得像他才是. 自此以后,帕拉塞尔苏斯常常监督似地提起那个困扰着他的病毒,他也时常用力激励着自己,在电脑上终日开着窗口.荷蒙库鲁斯所最常见的浮士德的常态,正是一手持着手机,一手盯着屏幕的怪样. 在玩电脑端带手机端的游戏吗?他挂着通常的狡黠伸过头来.浮士德立刻捂住屏幕,赶他走开. 那个病毒,浮士德狠狠地抿了一下嘴唇.这次荷蒙库鲁斯不在场,他反而并不想立刻提起这家伙.我尚在努力...。但是现在有比它更重要的,我想弄清楚的事情. 那么你便说吧.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 是的..。是我的生活。 无妨.那一头很快回消息过来.我很乐意倾听你的烦恼.帮你解决烦恼.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但很快胸口又开始烦闷起来.他打字很快,但光标却迟迟未敢摁下去. 他又看见一条消息闪动着. 我知道,生活是很苦的. 比起眼泪,率先夺眶而出的是他的消息. 我感到寂寞. 而我怀疑我爱上了荷蒙库鲁斯. 这一次,死寂似乎特别特别长,伴着长长的晕眩,长长的沉寂,因为浮士德已经捂住了他的双眼. 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头的电脑都没法发出任何消息来. 大概是还剩八个小时. 04 他为什么要哭?浮士德也这样问自己. 是因为预感到这份感情最终无法兑现吗? 是因为预期到尚未完全了解就发生了的现况吗? 是因为无人能够救助深陷异样感情中的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的生活秩序被无法挪移的不可抗力打断了吗? 是因为自己只是—— 刹那划破听力空间里黑色的一道光芒打断了他的狂想疾驰.他拿开双手,眼前一片迷漫着四处炸裂开的云朵与雪花,他拼命摇晃,拨弄着,想要在这片混沌中看清电脑上的消息.雪花渐渐散去,像冬天的融雪一样,拨云见日的是帕拉塞尔苏斯的回答. 我很理解你的这种感情.在听了你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之后. 浮士德差点就要再哭出来一次. 但我也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浮士德的眼泪忽然迟疑了一下. 有一天总会这样吧,有时我在想..你的生活可能会遇到离不开他那样的人的情况,总有一天会发生的.因为你的生活秩序,似乎已经为他所建立起来了...但我竟只觉得只会停留在那一层.我的感觉是...你只会在无意识中享受着这一切,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继续迈去,直到某个契机,就当它是毕业吧,将你们二人再度分开,你重新无意识地回到原来的状态.我并没有理解...或者说你进入这一层面的依据,但我感觉得到这是不好的. 我害怕等到毕业.浮士德飞快地打上. 不过我也仅是依据我的猜想来的罢了.因为我并没有触碰过真实世界的你,但是...我一直保留着这个猜想,是因为总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了,人是理性与感性织就的动物,这点是无法反驳的,所以我在相信我的理性之余...也会相信我的感觉.我总觉得,你只忙着解决那个电脑病毒,而从来没有猜想过,能否从这个病毒的源头入手。 帕拉塞尔苏斯打得有点激动.当然了,我知道你觉得那是不好的.攻击客户端,当然就和发送病毒给你的人没什么两样了,我也并不提倡这种冤冤相报的做法,那不过是恶意的不断传播而已.白客论坛上,这种做法是很常见的,我也完全不喜欢这种做法.不过,如果仅仅是为了找出真凶,索查IP地址的话,我相信并不违背这样的规则,因为你没有害人.当然了,这是建立在知道了IP地址便有用了'的情形下.可以找到始作俑者的来源,然后找到他,当面质问他的情况. 能把战线拉到一年,我想就我所知,白客论坛上除了我应该没有能如此为难你的人.当然了,你大也可以怀疑我.但是我不能够怀疑你的室友吗?一年的期限快到了吧,在此之前,你不正有半年的时间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我想,摸清你使用电脑习惯的空余,这段时间也足够了. 浮士德忽然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使用电脑! 我明白.但是,这就能洗清他的嫌疑了吗?戏文专业的学生,未必便不会使用电脑.如果是大学生的话,只要拥有一定的水平,用学校的机房也能够制作病毒吧?况且..一个没有笔记本电脑,你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大学生,却在学生宿舍里,并且就恰好和你这个与谁也凑不到一起去的人住了同一间宿舍...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用恶意揣测别人当然很不好,但是我希望你在没有来由,没有了解的情况下慎重考虑. 可是 什么是'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 浮士德打字的手停住了. 而网线似乎也在此刻断开了一般.浮士德和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好像忽然在片刻被斩断,他离开了一会屏幕,眼里却什么也没用装着.良久,对面又缓缓地打上几个字. 除非你能够证明他的无辜. 除非你找得到证据. 除了他的人...你找得到与他相关多少的证据? 海因里希? 浮士德摔上了电脑,喘着深深的粗气.他没有办法说服,也没有办法接受帕拉塞尔苏斯的逻辑.为什么?即便是他无来由地去爱上一个他不了解的人,但那位曾经被自己奉为尊者的老师,又怎能同样无来由地去怀疑他同样不了解的人?接受他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从虚空里抬起头来.对面的床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荷蒙库鲁斯的生活,那是一览无余的.浮士德又把电脑打开,激烈地敲打着键盘. ...我了解了.我会去寻找证据. 他又补上一句,旁光瞄着荷蒙库鲁斯的床. 谢谢您. 他收起笔记本,关闭最后一道声音的阀门,在安静里凝视着一侧不被探知的生活. 戏文专业的书籍,时事报纸,用来嗅的香薰皂,枕头,方块式样的被子,以及一本本子,上面赫然写着日记. 浮士德镇静地看着它们,像凝视一只与他相视的深邃的眼睛,像凝视一道鸿沟.他看着它,它似乎也在看着它,一下又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浮士德朝着它们背过身去,这样再看不见它们的眼睛.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恶意模块的界面,再把它重新合上,夹在自己腋窝之下,似乎在做万无一失的准备.他奋笔疾书,把一张纸像荷蒙库鲁斯叠被子一样叠得整整齐齐,贴在那位尚未归家的室友,他确信是他的恋人的人桌上. 荷蒙库鲁斯:中午不必带我的饭,我自行解决,如果可能的话,晚饭可能我也会自己去解决. 他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自己会成为一个英雄. 大概还剩七个小时. 05 这是浮士德第一次骗人.广泛点来说的话,如果真话只说一半便是骗人的话,那浮士德便是第一次骗人. 真话只说一半,实际上是为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浮士德确实是生平第一次说这种话.一来是,他有自己的哲学,用道德的链条将自己束之高阁.对正义的信仰,对知识的崇拜,对善良的笃信,对恶行的不容,即使是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他也没有忘记有如清教徒一般严苛的信仰——这已经成了他不由自主的行事的一部分.二来是,浮士德并不多与别人打交道.比起以社交先行,他更愿意从观察的角度来决定要不要结交.而前者过高的规格往往决定了后者——没人能够入他法眼. 但是或许在今天,他的这一铁律有一点动摇,而这动摇的根基或许在前者.这儿是一个他奉若神明的学者,那儿是一个费尽周折接纳的朋友,乃至爱人,而前者不惮恶意地去怀疑后者,怀疑后者不惮恶意地折磨自己——没有什么举动能比同时玷污二人更加让他心神不宁的.于是他竟一时忘记了,自己说寻找证据或许在帕拉塞尔苏斯那里意味着他的皈依,而在自己这里,却是为了说明他所怀疑的恶人拥有清白. 他确实有些心神不宁. 一路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自己要抱着电脑去哪儿呢?去学校的机房?去荷蒙库鲁斯的班级?去他今天早晨上大课的报告厅?乃至自己真要去食堂吃过一餐,忘记了病毒于自己一年折磨的意义?不,他绝不可能放弃寻找这意义.此前他只当其是一个恶作剧,后来他奉其为鏖战一年的对手,再后来,他又与自己的生活终究联系到了一起去,背负着两个人在他生命中的去向的意义:若是那个命题错误,他将立刻和这位学者分道扬镳,把他从神坛打入白客的灰烬之中;若是那个命题正确,他绝不想再见到荷蒙库鲁斯一眼,并且为曾经喜欢过他而终生感到恶心.但是现在,他仍然有百分之九十是完全倒向荷蒙库鲁斯那里的,且那心不甘情不愿的百分之十,若能够通过逻辑推翻,他绝不会再接受. 你会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去. 一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忽然嗡地一闪.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但是右腿仍然迈了出去. 一路上确实见到了不少浮士德认识的同专业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食堂涌去:此时绝对是饭点没有错了.但是他们都不足用,浮士德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这个,自我意识过剩,永远只会在百人的报告厅里大声发表无论对错的意见,哗众取宠;这个,控制欲极强,稍微不合自己的心意就要钻上半天牛角尖;这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个,一言不合便要炫耀自己的力量,将一切解决问题都斥诸于暴力... 那就是海因里希·浮士德... 我听说了.那个总是在公开场合...骂别人的人. 骂别人虚伪,或是骂别人懦弱... ...难不成,他们真的是... 怎么可能!那只是那个海因里希的一面之词—— 他的道德链条将他们一一抽开,到后来,干脆不乐见到只是低低地压下头.如果荷蒙库鲁斯在这里,我就可以和他说——他想起这个,便把头压得更低一些,想要找到地方.但脚尖还是寻不着方向,不断地向前迈—— 砰—— 不顾一切地向前迈去,很有可能会撞到别人. 海因里希·浮士德! 他听声音就听得出来,这是他不乐意遇见的坏茬,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抬起头来,因为一个好人是不能冲撞了别人而不道歉的,更何况是学生冲撞了教授,更何况是翘课了的学生很可能此时冲撞了怒火中烧的教授.他抬起头,对上一副厚厚的酒瓶底,接着是一阵不算疼痛的敲打. 今天又没来上课,是不是?陈腐老人的敲打里伴随着威严.他想起帕拉塞尔苏斯的头像.总来替你签到的那个,我没抓他.毕竟他是无辜的,但你总是这样...。 对不起,老师.浮士德撇开目光,看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我有要事要做..昨晚上也很累了.通宵在解一个文件. 解文件?解文件当然是好的!教授的话里批评多于夸奖.但是你不来上课——我知道你聪明,是自大三之后见识到了你的作品,那些很厉害的程序文件也是你在这种忙里偷闲的时候做出来的,我给你上报了奖学金,连奖状都是我批的——但是课总是要上的!海因里希·浮士德,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我想把我的知识尽可能多地教给你. 您教的不是我感兴趣的部分.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想,你今后是要读研究生的——说不定能读到博士学位,那些程序文件,虽然没有博士生的水平,但已经有博士生的内容了——想学什么,就不能和我说吗! 强人所难的老头.浮士德心里想.但是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笔记本的分量. 不能求助他人,要依靠你自己的力量——鬼扯.他这么想着,夹紧了胳肢窝里的笔记本. ......那么,我有问题想要问您.他咬紧了嘴唇,老师.是病毒相关的问题. 他看见陈腐老头的脸上的皱纹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忽然舒展开了.他的心里忽然也几乎流进了一股别样的感情,随着教授轻拍他的肩的力道打进他的身体. 真高兴你这样叫我.教授说.我们去食堂里,一边吃面一边说. 他似乎可以很快地忘记掉帕拉塞尔苏斯这回事了.教授把宽厚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领着他随着他所不愿同行的同学,向食堂走去. 留在荷蒙库鲁斯桌上的便签条被翻动了一下. 还有五个小时. 06 我可能认错人了吧,浮士德心想. 他正对面正坐着吃饭的计算机科学系教授.他为数不多上过的几节课,那只大手总是在空中翻飞,挥斥方遒一般地摆洒了许多的口水和汗水,是用来扶着塌软的眼镜,揪出迟到的同学的,但是此刻,平日沾满粉笔灰的手上沾满了烤饼的面粉.那双眼睛,本应是用来在过时教材里寻些章摘些句,用以让嘴巴继续动下去,好混过一节大课的,但是此刻,它被一层肉汤的水汽已经遮蔽,不时有沾满烤饼的双手抹过去,才漏出盈满浮在汤头的几朵肉片.嘴自然不用说,坏话已经被咀嚼与唾液塞满了——吃饭时候的老爷子正在狼吞虎咽.浮士德比对了两个相同碗里清亮的份面,不再怀疑老爷子的体型. 把盘子底也刮的透亮的老爷子满足地擦着嘴巴,而浮士德正在依照他的吩咐,把那个令他忧郁的场面再一次重现.能够把他从老爷子的狼吞虎咽里迅速拉回自己世界的只有那一行字: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 食堂很喧闹,老爷子擦嘴的声音也很大,但是响不了过一会,便全数沉默了下去,像游向阳光照不进的海沟的鱼群,疏远了表层的鳞甲渐渐泛不起银光,成群结队地化作沉没的海里的眼睛,隔绝着也凝视着他.他听见回荡在自己周身的你,每个人的面皮下似乎都藏着一个紫得发亮的像素笑脸,随时可以推他进安排好的沟壑.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无所适从,紧接着,操作进行,像素块坠落,紫底映衬着的几多字符露出爪牙. 学生,弄好了吗?老爷子伸出油晃晃的手在他眼前扫上一扫.他回神了,把电脑推给教授. 浮士德看着他.把最后一点几乎验明正身的油渍擦拭干净的老爷子,不知究竟是因为吃饱了饭,还是实在地认真起来的教授的双眼,在电脑荧屏前明亮了起来.陈腐的姿态自然是没有变化的,但身形却有些令人钦佩起来.老爷子肉粗的双手比想象的还要灵敏,在键盘上追赶跑跳,来回地翻滚,十根手指像一队灵敏的猎豹,突击着,搜索着每一个角落.教授嘴巴里念着什么. 老师. ...我知道,我正在试着解析恶意模块.老人家的脸凝成一团,这太奇怪了...而且也太熟悉了,我要再确认一下. 老人家忽然靠着椅背倒下去,眼睛紧紧闭着,眉睫相促,肉和肉粘在一块,嘴巴里仍然念着什么.浮士德心里一紧,空气把他的身子勒得很痛,汗就刷拉拉地流下来.他有些奇妙的预感. 我知道在哪里见到过这类的模型...老人家忽然张开嘴巴,似在嚼一段很有味道的牛筋.可就是,太奇怪了...。如果是别人问我的话,倒还无所谓...。学生啊,海因里希·浮士德,是你问的...! 浮士德不敢出大气.老师招呼他坐到自己这里来,他便一步也不省地跑将过来,要看老师展示给他的那一副图景. 你看。老爷子点进了他所熟悉的那个恶意模块.我将它的后缀改为压缩文件类型,然后用压缩文件查看——这是为了寻找每一个病毒操作的子程序——接着对每一个子程序进行反编译.找到了就能够解决,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很显然,这个子程序还嵌套着一个外链——因为到后面有一段程序,运用了非常优雅而复杂的形式:根本不属于这类低级病毒的命令通过外界被嵌入.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是,它并没有输送完整的程序过来,而真正能够击破它的远程遥控端被捏在幕后黑手手里.第二是,它输送了完整的程序过来,但是唯独最关键的母程序在你的系统内部非常深层的地方发挥着它的作用.而这两种可能都有它的不合理的地方. 老师深吸一口气,打算缓一缓,但浮士德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似乎脑海里从没有过这些专业名词. 老师,刚刚所述..像对这类子程序进行反编译这类的,是高级的方法吗? 这次轮到老教授震惊了.不...我都有讲过的,在课堂上讲过.难道你不知道吗?不可能的!课上的内容,我想你应该是很清楚,才有自信不来听的.况且,你的获奖的那些作品里,是绝绕不开对这类子程序的反编译的.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想起来了,老师,请继续. 那么,这两处不合理的地方..。第一种方法不合理的地方是,远程病毒很容易被普通杀毒软件杀死.以一年的年限,按照普通人的思路来讲期间不使用杀毒软件,风险是过大的.而第二种方法,也就是在电脑内部程序非常深的地方,它的不合理之处..并不在机制上. 浮士德的冷汗还是一阵阵地出. ..我想是不可能的.把母程序植入到非常深的地方,按照现有病毒的传播方式来说,除非是本人亲手将它送到主机程序深处,才会具有这样的破坏性.不同的电脑系统又有不同的主机配置,而适应所有电脑主机程序的病毒绝对是不存在的.要怎样在不了解电脑主人的用机习惯,也不清楚电脑本身的型号与性能的情况下,还能够让长达一年的延时病毒发挥作用,我想..这除非是用机的本人自己设置的病毒. 绝对不可能吧?绝对不可能吧!学生很有些着急,我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就不可能是别—— 不可能是别人——比方说,离电脑的主人身边非常亲近,亲近到有可能使用他的电脑的人. 他的脑中闪过这么一道光芒,然后很快,变得极黑极黑. 比较亲近的别人?正常来讲应该是这种思路没错.老人家的眉毛压得很低,神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以我说,如果是别人来问我的话,或许我就能够让他好好去想想,究竟最近得罪了谁..。但是这个不一样.海因里希·浮士德,我太熟悉这一套编程的手法了.在去年呈交的无数竞赛作品中斩获魁首的那一套出人远矣的一等奖作品,那套软件分类程序里,绝对运用的就是这一种独特的编程手法.它的独特,几乎可以发明出一种全新的,更加方便的编程语言.你要知道,就在今年,我和另一位教授还在讨论,究竟要不要试着将这套语言征求你的意见,将它投放市场,干脆就命名为浮士德语言—— ...十分感谢,教授. 浮士德几乎是把电脑直接盖在了教授面前.老爷子的眉毛触电般跳了一下. 但是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我吃饱了,我得走了. 他抄起饭碗,剩下的汤底顺着风干的碗壁滑下去,一口碗又砸在碗堆里,响得食堂里的目光向着出口汇聚起来——一个肥胖的教授正在站起身来,试着叫住如受惊的野狐一般向外飞奔而去的学生. 大概还剩三个小时.

同人的创作和评价不需要以“爱”之名

爱和理性需要共存。没了后者的前者是危险的,没了前者的后者是无趣的。 Nokto: 在我個人看來,同人創作或多或少也有作者自身的投射就像常有人提及的作者的智商影響人物的智商,讓一些設定上是高大上的天之驕子因作者本人能力不足被打落成笑話同人創作中也是,角色官方的設定擺在那裡,但作者自身消化過後所誕生的,是個人獨一無二的角色呈現 喜HE而厭BE大概是大家總是喜歡快樂幸福(人之常情)但以沒有愛去批評,大多只是認為直說「你的水平不行」太過刻薄傷人,不然那些讀完讓人銘心刻骨落淚半升的虐文也不會反而受人喜愛了。 我很同意文中那段,我感覺我自己萌CP是一個很微妙的狀態,他們不是愛情,而是一種無法找到形容詞的感情,不論以愛情親情友情去稱呼都缺失了部分意義。最接近的形容是互相烙印在靈魂上的唯一 蜜分 Honeyscore: 2.26更新补充:收到了一些评论,我在回复后也发现了文章的不足之处,所以将标题由【同人创作不需要以“爱”之名】改成【同人的创作和评价不需要以“爱”之名】。 这篇文章的重点在于,我希望大家都能慎重选择自己评价同人作品的方式。为什么我不赞同以“爱”之名?因为当我对一篇同人下达了“对角色没有爱”的评价,就相当于对这个作者进行了有罪推定——我都说她有罪了,都认定她“对角色没有爱”了,她还能怎么解释呢?她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因为她“对角色没爱”,我剥夺了她为自己辩护的最后一寸余地。 读者之所以会产生作者对角色“有没有爱”的怀疑,拆开来讲无非三点:①作者对角色的理解有误区,刻画有偏差,;②情节生硬,不合理,各种敏感kink;③作者让角色表现得与原作中的性格背道而驰 ↑既然是出于这些原因,大可以一一摊出来讲,这些评语都是可以证伪的,它可以被更多其它读者来验证到底公正不公正,也给了作者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但类似“作者对角色完全没爱”的这种评价,不管是作者本人还是其他读者都很难去理性地驳斥,因为我们找不到这个“爱”的标准,它更像是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来下达审判,既封杀了作者为自己辩解的权利,也没能讲清楚自己为什么厌恶这篇作品。 —————————————————————————————— 过年吃肉吃多了,又想聊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什么样的同人情节,算是作者对角色“没有爱”的表现? 按照大部分读者的口味, 对角色“有爱”的同人文元素有:满满的双箭头;角色可以遭受苦难和暴力折磨,但暴力折磨不能过度,也不包括性暴力;尊重角色,还原角色;HE 对角色“没爱”的同人文元素有:不够双的箭头或者干脆单箭头;性暴力,非自愿性行为;不尊重角色,不还原角色;BE 这些元素为什么会导致“作者对角色‘有爱’or‘没爱’“的评判? 1. 不够双的箭头/单箭头 “你都萌这对了,还写什么单箭头,真不是在拆cp? 一方对另一方有强迫行为,或者一方爱得更深,而另一方相比之下爱得没有那么深,这算什么,爱情难道不应该是建立在双方精神上的平等和彼此尊重的基础上吗?” 2. 性暴力 “如果你真的爱这个角色、尊重这个角色,你就不会写这种让他受到极端侮辱的梗。” 3. BE “原作还不够虐吗?为了虐而虐的意义何在,对角色不能有一点爱吗?” 4. “不尊重、不还原角色” “呵呵。” 以上观点很常见,但我不能同意这些说法,原因如下: ①a. 我不认为两个人的爱情一定是建立在彼此精神平等、互相尊重的基础上才能发生,因为现实并非如此。 什么样的感情关系才能被称为爱情?不顾一切的盲目,转瞬即逝的激情,年少时一厢情愿的迷恋,患得患失的彼此伤害,萍水相逢后的天各一方……这些很难称得上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感情,难道都只是犯蠢而已,而真正的爱情是某种纯粹的、健康的、绝对圣洁的、天平两端在一条水平线上的东西? 爱情可能是任何一种不健全的模样,而它偏偏很少以双方绝对平等、互相尊重的完美面貌出现。它有很多种,有你贱我渣,有死缠烂打,有情深意重,你丑我瞎,人们当然可以评价它们的优缺点,它们可能是海角天涯型“好”爱情,也可能是鸡飞狗跳型的“傻”爱情,甚至是拳脚相向的“坏”爱情,但人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判决两个人之间不存在爱情,不配被称之为爱情。 b. 而更重要的是,同人文中的cp关系类型远远不仅限于爱情。爱情是个太窄的概念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连“感情”二次都不够用来概括,亲情友情爱情,它们都太窄了。一对cp的两人关系太过多种多样,它可能是一种张力,一簇火花,一丝若有似乎的牵绊,一道面目模糊的轨迹,它可能沧海桑田也可能没头没尾,它可能把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永久地拴在一起,也可能只在两个人的人生中甩出一条水渍,很快就蒸发不见了。 ②性暴力也是暴力,它和肉体虐待没有本质区别。既然都是暴力,为什么我们觉得殴打、物理方式损伤肢体、强制洗脑这些暴力方式是相比之下可以接受的,而性暴力就要严重得多? 殴打是一种侮辱吗?洗脑是一种侮辱吗?都是的。我不是想要混淆概念,把性暴力和其它形式的暴力完全等同起来,我想说的是,如果读者认为作者在文中让角色遭受性暴力是一种“没有爱”的表现,而让角色遭受其它类型的暴力就没有那么严重,这个界限是非常站不住脚的。 a. 你可以说,殴打和QJ不能相提并论,QJ所造成的伤害要深得多。如果是一个程度深浅的问题,那要怎么衡量这种伤害程度?如果锯下一条胳膊的伤害程度是10,反复洗脑的伤害程度是50,那QJLJ是多少,2000?5000?怎么得出来的? 它们都是暴力伤害,伤害的深浅差距还没有大到足够被用来判断作者对角色是否“有爱”的程度。 b. 你也可以说,QJLJ梗的问题出在合情合理性上,在现实情况中,一个男性被同性性侵的可能性比被殴打的可能性低太多了。好,既然是合情合理性的问题,又何谈“有爱”和“没爱”? 这是笔力的问题,而不是对角色“有爱”“没爱”的问题。 ③BE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BE=Bad Ending, 而一个故事结尾的好坏是不能简简单单被它是否给了读者一个大团圆来判断的。如果仅从结尾是否圆满,就能判断出作者对角色是否“有爱”,那这种所谓的“爱“未免太廉价了。 但这都只是表面原因。上面的第4条,“不尊重和不还原角色”这一项,我发现自己没办法辩驳。为什么? 因为同人创作中的“有爱”和“没有爱”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作者和画手并不是出于对角色“爱”而进行同人创作的。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角色,甚至会对角色发展出超乎寻常的感情,比如把自我的一部分投射到角色身上,或者把角色视作一种精神寄托,或者觉得角色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最正义、最强大,这都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同人创作是另一回事。不管有些人把同人作品看得多低贱,我都坚持视它为一种创作形式,而创作本身就是一种以获得反馈、实现自我满足为终极目标的人类活动,在同人创作中,原作中的角色是用来进行创作的材料,是手段;同人创作的动机可能出于一种欲望,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兴趣,或者出于才华,出于消遣,出于自娱自乐,甚至出于逃避现实或者锻炼能力,它偏偏就不是出自“爱”。 为什么大家总喜欢拿“爱”这个概念来说事? 1. 因为人总觉得“爱”是公的、无私的,而“欲望”和“自我满足”以及一切其它动机都是私的、为人不齿的;但对同人创作的评价标准不应该建立在“有没有爱”这个虚无缥缈的伪命题上,它只不过是 [创作水平] 和 [个人口味] 的问题。 我凭什么确定一篇同人文的精彩是出自于写手对角色的“爱”,而不是出自她的好文笔,也不是出自于我的口味偏好? 我凭什么确定一张同人图的优秀是出自于画手对角色的“爱”,而不是出自她的好画工,也不是出自我的口味偏好? (而那些常常被挂出来鞭尸的、众口一致的雷文,首当其冲的罪状就是“OOC”,然后就是“不尊重角色”“看不到对角色的爱”“恶意满满”……说真的,既然大家都说雷,就不是个人口味偏好的问题了,这些OOC、这些所谓的“对角色没爱“,真的都只是作者文笔太差的结果,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所以,所谓的“不尊重、不还原角色”,是基于读者个体感受的东西,是一种张口就来的评判标准,是包含在[个人口味]里的问题。如果这篇文不符合我对角色的理解,我当然可以说它“不尊重、不还原角色”,而这个语境下的“角色”,只是我心目中的角色而已。 2. 因为对角色“有爱”这个概念是如此掷地有声,所以大家可以拿它来捍卫自己的口味,攻击他人的口味,为自己的个人喜好提供了天然、不可证伪的正义性。 当我讨厌一篇对家的文时,“因为作者对角色没有爱”比“因为作者逆了我CP,xxx怎么可能是攻,开玩笑“听起来要理直气壮、公平正义得多; 当我讨厌一篇自家的文时,“因为作者对角色没有爱”比“因为我讨厌这种梗,看到这种梗就来气”听起来要理直气壮、公平正义得多…… 我并非认为人们不应该对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发表任何评论,不,读者当然有这个自由——我只是非常不赞同对角色“有没有爱”的这种评判标准,它真的太虚伪、太自视甚高、太站不住脚了。如果我不喜欢一篇文,我大可以说它哪里不让我喜欢:逆我CP、拆我CP、情节太混乱、人物对话好幼稚、一点都不戳萌点、这个梗我好雷、这个画风好雷、这个故事我好雷、没有理由我就是不喜欢…… 不管这个评价再怎么主观、再怎么唯心,都比一句貌似正义的“作者对角色没有爱”要光明磊落的多。

世上纯洁的东西几乎不存在的。去寻一汪碧蓝的眼睛,要么去人迹罕至,绿草自由生长的幽深辟谷之中,要么就去朝堂之上,贸市之间。在前者中生存,是幸运,因为它被后者侵吞了大半,在后者里却还能找到如皓月明珠般灿烂的颜色,那就是生命本身,是呼唤着风,洗刷着雨,用尽每一分苦难洗濯自己的顽强,拼上性命的纯净。汤因比觉得用尽全身解数去应付周边环境的文明,是文明停滞的原因。作用于人身上的话,纯净实际上是一种人性美的保鲜。前者有无可奈何的珍贵,后者却有苦心孤诣的容光焕发。文明当然不应该作为标本,但是人却需要别人作为标本,因为人擅长软化自己,遇到窄缝弯得下腰,而出去了却不知道怎么直起来,它要对着一个活生生的镜子,才会慢慢聚类成原来的东西,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作标本的,因为作了标本的好处就是把别人变成同自己一样的标本。一百年以内,一个完人是牵不出一世界的完人的,大家都算得精明,所以山野的纯洁是无知的纯洁。但倘若没有人做完人,一世界是绝不会有完人的,所以朝堂的纯洁是万知的纯洁。某种意义上,天命与人定所能达成的最终效果是一条单向的抛物线。

太厉害了!实在是太厉害了!时至今日还有人能够跨越时间的界限把真正纯粹的,不变质的只属于它的惹人讨厌实实在在地传达给我诶!!!!!!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出发点啦。只是做出来的事情都是如此扭曲,遮住自己的双眼的时候也遮住别人的双眼啦。

实验室爱情一日游

花一个上午摸酥彼此的碳基排列酥软得像下午蜂蜜胶着的肾上腺激素然后是如深冬般铺天漫地的长夜浩瀚在崖边吹裂我和他双唇紧攥的二氧化碳分子间力拉崩断下坠托体同山以此类推结晶浪漫

我也想拥有『友谊』。

冲动

我想留住每一分钟的你痴望截住手指的玻璃在更漏外若即若离 像挽留一抔指缝的金沙半扇发间的风一息稍纵即逝的花像黄昏的出发像无语的华发像世界上转动着的无数交集与分岔 临终的春天啊,我乞求保全留下一时冲动的想法

回忆

星星脱去了火热的皮抛坠张牙舞爪的海纵深万里就像一颗泪滴从尽裂鲜红的眼角我的又凋零

只是在苟延残喘中挤出一点时间上来看看..如果消息积累得太多 是光看见就让人讨厌的.同学借了我芥川龙之介先生的中短篇小说看.果真很合我的胃口..小故事精炼而深邃,大故事复杂而丰满,是那种“感性的冲动,理性的表达”的艺术宗旨指导下写出来的作品.从中也能够窥探出芥川先生他的艺术情结,以及和大多数被黑暗现实追赶着跑的文人一样,心中向往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和许多奉献善良的好人.

[N-DR-V3]九型人格性格手册-00.作者与V3与九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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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DR-V3]九型人格性格手册-16.赤松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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