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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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收电脑了。郊岸边浮世选暂坑(...。)

我不要中国式的浪漫。星月夜下明褒暗贬,风雅互损,插科打诨,这浪漫是关系的乐趣。这乐趣要是非在小说里不可,那便要忙里偷闲,苦中作乐。乐趣这太苦了,而且是幻想中的苦。或要革命,或要战火,或要疾病,或要封建,可这些现在都没有。从前是肉体禁锢了灵魂,现在肉体解放,灵魂却自我禁锢了。我要的是魔幻,是彷徨,是欲迎还拒的苦楚。人们需要浪漫,是因为他们缺乏浪漫,还有很多人缺乏那样的浪漫。与其说我不缺浪漫,不如说我过分木讷,浪漫已经没法唤起我的精神了。我的精神缠绕在抑郁里,我对它们嬉笑怒骂,我对它们咂舌。在五十年后,试看那时中国,我不会是殉道者,也会是追随者。

【原创】郊岸边浮世选·李罡路大教堂布道会

第一章 建造乃是人的本能。五千年以前,野人们在长江沿岸用木头建起了干栏式建筑,一千年以前,另一批野人在复活岛用石头建起了摩艾,一百多年前,稍微文明些的人在巴黎中心用钢铁盖起了“铁娘子”,二十年以前,外来的电力工程师又在S市中心建下了得金阁电视塔,而恰恰是一个月以前,不知名的高利贷商人又在得金阁电视塔的对面盖起了高层建筑,郊区公寓“掌外明珠”,打破了二十年来S市得金阁电视塔孤单守望的格局。时间在不断证明着我的观点。 而且,楼之间会相互较劲。比起争第一,人更喜欢争第二,建筑也是一样。在得金阁电视塔的周围,那围墙一般排列起来的建筑全都谦逊地矮下一头来,用不成文的默契证明这观点的一半。剩下一半,则要微微走近一些才能明白。天台被高了五十厘米的,天线未必比人矮;屋顶被一边改过的,总会想办法弄出一个彩色夺目的招牌。不然就干脆全身挂上LED彩吧,即便矮了一头,到晚间,也能衬得其他建筑附庸风雅。得金阁就夹在这勾心斗角里,注视着野蛮又恭敬地生长着的S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的就是得金阁电视塔和S市,得金阁是道人,S市是鸡和狗。 到后来,这个词还指郊区公寓“掌外明珠”。于是得金阁电视塔的对岸,慢慢地站立起一个“掌外明珠”建筑群,隔着砂洗江的江水,在不同性质的忙碌里撑起S市的两片天空。 我拿了钥匙,从S市的其中一片天空里出来。天已经昏了,我的脚掌摸着地砖,在小区停车场里找到一辆漆黑的车。这应该是一辆“布加迪威龙”,只不过仿得十分粗劣,从外观上已经看不出原本和现在分别是什么车型。所幸是天已经黑,没人看得见我钻进这辆丢脸的车里。我对着这辆不伦不类的仿布加迪威龙哔哔啵啵了半天才打开车门,刚出停车场就在如汗毛树立的楼房之间满头大汗地穿行。一个多月前我坐在同样的车上赶到公寓时,我巴起脖子,八米平房连成的天际线疏松又整齐,连云也在里面游泳。今天,从那些朴实的地基之上,竟然活活长出来几节儿,那露在高楼大厦外的空空一截却给裁得长短不一,而里头的云自然还是是云了。最为难看的就是那夹缝里一栋通体草绿的防风布,像是平地拔起的树,被框死在了方块里。遇见多了,便平地成了一座方块树森林。一座接着一座,而夜幕已经降临许久,我的眼睛一阵眩晕,便迷失在方块树森林里。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方块树们,毕竟那只是茧。掉进茧堆里当然是怪恶心人的,不过比起斥责毛虫们为何在此化蝶,人们更多会嘲笑不小心摔到里头的倒霉蛋——也就是我。在我踩着油门一阵冲突猛进之后仍未走出迷雾森林时,我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对这辆不伦不类的仿布迪加威龙的歉意。虽然它拙劣的仿制使得它下辈子也没有机会带着主人冲进超跑俱乐部,但至少在平日里,它还起码发挥着汽车最基本的功能:到达目的地。我暗骂了一声,心有不悦地打开手机地图,等着导航发话。 我要去的地方是S市唯一的一个大天主教教堂。比起传统意义上的城郊混合带,这个叫做“圣荷鲁斯”的大教堂还要更靠近“掌外明珠”公寓建筑区一点点。它虽远在城郊,但实则已存在有五十年之久。初建时是何种模样,据现在的建筑学家说,他遍历全S市,也已无人知晓,只知模样变化颇多。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它香旺火盛。近年来虽散客骤减,但位于教堂接待人员核心的基督徒仍不辞辛劳,礼拜,告解,忏悔,无论寒暑节假,人流从未断绝。 去往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竟然迷路了,我心说是否是因为我不信他们的神,而被他暗中下了绊子。耳边清脆的仿女明星声告诉我:“前方二十米右转到达目的地”,我就知道狭隘的其实是我,于是心情畅快地解放了这辆仿布加迪威龙,让它在使命完成之前做最后的冲刺。 从这个拐角右转,“李罡路”的路牌便清楚地插在路边了。于是我的脚掌缓缓踩松,把车窗摇下来,在不同颜色的LED灯光下从我的视角仔细辩认着向我走来的一个个建筑。 第一个是炸鸡店,里面滋滋的声音一直传到屋里,隔壁一束目光紧紧盯着炸鸡店门儿,是隔壁在嗑瓜子的水果店老板娘,嗑瓜子的时候就顺嘴吐到隔壁饭店觥筹交错的桌子下,和鸡骨头一起被伙计一起扫干净。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半世界的白炽灯光里荡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趴上了我的车窗。 “哥们儿!”他打出一个饱嗝。“这车不错哈! 这是张坑坑洼洼,胡子拉茬的红脸,笑着,酒和口水和什么别的水流的满脸都是,拧在肉里面。他的胳膊肘连头一起快塞满车窗,肚子顶着车门,弹上了几弹。我心里一惊,差点油门踩脱。车吃了一鞭,往前打了好几个踉跄,但他竟狠狠地“嗯——”了一声,脚下生起风来,不觉竟跟出好几米去。 “哥们儿——不厚道。”他撅起嘴唇,生起气来。“我知道,这车,车,快——布加迪威龙。别当哥们我——不识货。别嘚瑟!别嘚瑟..我见的多了我。” 车窗口的酒气热情似火。我虽然平日里总会莫名其妙地醉过去,但那不过是叶公好龙。我喝味,他喝醉,此刻我就像车窗前的摇头娃娃,除了不住点头什么也做不到。正当他要钻进车窗,进一步地和我亲密接触时,一只细瘦有劲的手在车窗口拦住了他,把他从车上抠下。紧接着是车外的一阵嘀嘀咕咕,接着那醉汉便摇摇晃晃地走开,回到了饭店。窗口的肉离开了,显出饭店旁一条巷道来,我心中感叹失去才知视野珍贵。可好景没多长,刚刚那只细瘦有劲的手扒上了我的车窗。 “朋友。”他的声音快捷有力,接着一张白净俊俏的脸伸进我的车窗里来,淡淡地笑着。我又一惊。 “晚上寂寞吧。”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这时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寂寞哇——”刚刚那个醉汉的声音穿凿破壁。帅哥没打算理他,接着说。 “我这——有个好去处。”他塞进来一张小卡片,接着双手一指巷里。我惊讶起来,丢出一句“我去教堂”就油门一踩向前开去,那帅哥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到地上。我关上车窗,只听得背后一声骂。 “妈的!” 我又走远了一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而那背后还在骂。 “装什么清高!还不都一样...你倒是进去啊!” 这句话让我错愕了好一会。我摇下车窗,那个摔了一跤的帅哥已经不见了,大概已经躲到巷子里去了。我慢慢地倒回那条红灯巷,把头伸出望了一望。 红灯巷旁的饭店在觥筹交错。方才那醉汉喝得高了,猛地朝北将手中玻璃杯一摔,越过红灯巷砸在一家店面的地上。旋即,一道沉默的门扉里折出一线堂皇的光,一个修女打扮的老太太伸出头来,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吵你个头哇!” 那一桌的酒客便被定住了一般,醉汉高举起的手也悬停在半空里。那老太太伸出一只手,隔着空气点着醉汉的鼻子,咬着劲说。 “慧灵大会不知道哇!下地狱吧你!”接着堂皇的光,重新夹死在已经沉默半晌的黑暗里。少顷,碰杯子的声音又重新响起,那建筑却不再动换了,只是里头还隐约透露着光,和李罡路的其他灯光搅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我至今才发现它的缘故了。 我把车停在对门。倚着这辆黑夜中隐匿身形的仿布加迪威龙,望着这座“圣荷鲁斯大教堂”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我走上前去,摸着刚刚老太太探出头的那扇门,伸出打算敲门的手来。 “咦——” 我伸头望饭店的方向望去,“谢主隆en”五个大字映入我的眼帘。借着隔壁饭店过分的白炽灯光,我看清了那一头发橙的金发,和一张年轻脸颊的满面疑惑。 “老师——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他朝着那辆停着的车望了一望。“明天傍晚再还也不迟啊。” 这个点钟来出门找人,无论想做什么,要么是脑袋有问题,要么是心里有猫腻。我看了看智天背后的红灯巷。 “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啊。我们经常去这里面。”他的脸上还有红晕。 “什——” “小酌几杯,小酌几杯。”他摸着头嘿嘿地笑了,“没人规定教士不能喝鸡尾酒啊!” 他那无辜的笑容让我心里升起一股对智天的歉意,他应该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假教士。更何况,托人帮忙的话,心里还怀着什么怀疑性情的鬼胎,那才叫虚伪。 “钥匙。”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朝着那辆伪布加迪威龙摁了一下,见它闪了一闪,智天把住我的衣袖,朝巷里拉去。 “我原本已经打算回家了——既然老师来了,再陪我喝几杯吧!” 如果不是智天领着我进去,我可完全不敢轻举妄动。一半完全是出于对窄巷的恐惧,一半则是出于对那位曾狡黠的望着我的,那位摔了一跤的帅哥皮条客的目光。一路上还有几位同样狡黠的目光,但没有我记得的那个帅哥。智天则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满脸嬉笑地推开他们递过来的纸条。 这条巷子竟这么深。智天拉着我拐过几个皮条客,一个彩票售卖中心,几家油烟厨房,巷子走尽,一个黯淡的招牌才得以见到,上面写着“企鹅”二字。智天推开门,里面很安静。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干净侍者晲着一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双手悬停在小簿子上。 “叫什么?” “咦——我刚刚才出去啊!平安临走前还和我打招呼——”智天吃了一惊。 “换班了。”侍者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手仍悬着。半开的门缝里,里面酒客的目光向这里好奇地张望。我不知所措,只是盯着不动声色的小胡子。这时,他的身后微微透出一线光线,里头竟幽幽地飘出一丝烟来。我吃了一惊,一个浓妆艳抹的红发女人手里握着烟杆子腾了出来。 “是卡埃多乙啊。”女人的声音外面裹着她嘴里的烟。小胡子侍者听闻转过身去,向着她点了点头。 “老板娘——我刚刚从这里出去诶!”智天冲她撅起嘴唇。 “那是怕你在这里又睡一宿。”老板娘吞吐着云雾,点点胡子侍者的肩膀。 “另外的那个,叫什么?” “安栋。安全的安,一栋两栋的栋。”我先开了口。 “怎么写啊?那个栋。” “木字旁,旁边一个东西的东。”小胡子侍者说着在簿子上划划。 “行,没你事了。记着这位教士,卡-埃-多-乙。成了。他以后再半路回来你就当没看见。”接着她闪进门框里。小胡子侍者把门大拉开,朝智天浅浅鞠了一躬,他身上那黑白色的侍者服竟显出一股优雅的做派。我对他的不安竟在这做派里一扫而光。但智天的脸色稍有点难看。他领我走进去。酒吧不大,但却很深,深的同外头的巷子一般,亮色和浊色的灯光在吧台和酒桌间来回穿梭,吧台的右侧竟有一台唱机,高声播着一首法国香颂,在香颂里穿梭的,是同小胡子一般打扮的黑白色侍者,向着客人们点头哈腰。这样一看,倒确实都是一个个企鹅。围桌三三两两的酒客看着智天,露出暧昧的笑容。另一个侍者凑上来,智天烦躁地支开他,领我往深里的包厢走去。而那侍者还不死心,对着我说。 “卡埃多乙刚刚怎么了嘛?” 智天加紧了脚步,我也没有回应那个侍者,只是在嘴里咀嚼着“Kaedoi”这个音节。 智天的全名应该是叫做“枫井智天”。自我认识他以后,我就很少再听见有人叫他的全名。他对外使用“Kaedoi”,也就是日语里的“枫井”作为他的姓,而我,或者说,大概他的朋友称呼他都只用他的名,即称呼他做智天。而不管是叫“枫井”还是叫“智天”,都难以窥伺他身上另一部分的神秘。唯有当这二者完全串联起来的时候,才得以一窥他的奇异。 先前说了,他的全名叫“枫井智天”。单看这个名字,或许会有人觉得他是日本人吧。的确,他长着一副亚洲面孔,不够挺的鼻梁,不够深邃的眼睛,不够丰满的嘴唇,光滑的下巴,这和外国人根本挨不上边,再听姓氏,他根本就应该是个日本人。 “哇塔西喏啊嘛累挖,卡埃多乙,请夺指教!” 他这口掺杂了两门语言一门口音的别扭腔调使我不得不去注意他。彼时他还灿烂地笑着,使我不忍心打击他的自信。但当我们确实成了朋友,他的腔调也总算有点长进了的时候,我鼓足勇气问正在喝汽水的他。 “说起来,你那时候的日语也太难听了吧?你不是个日本人吗? 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打了一个世纪响的碳酸嗝。“我当然是英国人啊!我没有说过吗!” 确实,虽然问起来的话,他都会如此义正言辞地声称他是个英国人,但是若不问,他与朋友相处的大把时间确实都在吃喝玩乐上。于是,在他终于从碳酸味的饱嗝里缓过神来的时候,智天零零碎碎地说起他的身世。他讲故事的技术是一等的烂,可与之不匹配的,却是他所讲的故事的传奇程度。为了避免折损智天传奇的魅力,我将其略微整理了一下。 枫井智天现在是圣荷鲁斯大教堂的一名修士,更为确切地说,他是修士里的牧师,在神父之下,而在一般的修士之上,是基督徒里的德高望重者,也是和枫井智天看上去毫无关系的身份。假设你是一个基督徒,你绝不会想让一个会穿着写有“谢主隆en”文化衫和牛仔裤的,成天在红灯巷里穿梭,只为喝酒喝到夜不归宿的一个人,来带领你们高唱“有罪今得赦免,瞎眼得以看见”,如果早几个世纪,这人就应该被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但这场S市基督徒的灾难确实存在于此。谁该道歉呢?第一个要站出来道歉的是他的生母和生父。生母大人我可不知道她叫什么,但生父的话,应该叫枫井先生,因为在他们遗弃在英国街头的那个襁褓里便塞着写着一串罗马音和日式汉字的纸条,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这是这孩子的姓氏”,但却没有名字。他们为什么要在英国遗弃这个日本男孩,其原因必已不可考,但或许他们看过卢梭先生的著作,明白西方比东方更讲“人权”,才不惜远渡重洋来到英国吧。因为正是在讲人权的地界,一双手确实在这巷道里捧起了这惨遭遗弃的东方男孩。 这双手的主人,便是第二位应该站出来向整个S市的基督徒道歉的人。就像圣母玛利亚在马棚里抱起耶稣基督一样,这位不知姓名的英国某市本堂神父神父抱起了这来路不明的东方孩子。用高尚的法悟开导他,用喜乐的神爱滋润他,用使人聪慧的学问教育他,阿爸像撒母耳一样,使他成长为谦逊,得知主爱的,万中无一的,承接耶稣基督的光耀的基督徒——智天眼睛里闪着光芒,这样告诉我。那严肃刻板的神情,倒确实像个英国人。 那位神父有没有那么伟大,从智天的话里是得不到答案。但有一些痕迹是可以肯定他的聪慧的。 Kaedoi Trinity,这其实才是枫井他本来的名字。在那位半途而废的日本夫妇的历史遗留问题上,这位神父给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至于枫井他把这音节自行翻译成“智天”,我总觉得无论怎样,掺杂了一点别的味道。毕竟那个词意义上是“三位一体”,糅杂着基督徒的浪漫。 当然,或许这样成长下去,智天或许现在已经继承了那位好心神甫的衣钵,成了那里优秀的本堂神父。但究竟是什么掺和进了现在的枫井智天的努力里?或许是教堂旁的时装店,或许是邮箱里的广告,或许是他偶尔经过的摇滚音乐节,或许是尼古拉·特斯拉的影像纪录片——但无论智天有怎样零零碎碎的借口,总而言之,那都是些和基督教精神无关的人类瑰宝。从那时候开始,智天可称纯粹的灵魂,终于接上了基督教徒大多不需要的地气。 从中世纪一直流传至今的基督教精神其一,就是对离经叛道者进行各色的教育。据智天说他是没受“多少”皮肉之苦,只是“阿爸很生气”的程度。智天将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用基督教的精神合理地进行了解释”,但“阿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金发耷拉着。我在心里默默地抚摸他的头。 他走的那一天,那头金发也在风中耷拉着。已经知道无论怎样劝说也不会理解自己的智天,含着眼泪把一头黑发烫了“与阿爸一样的金发”,带着他的一头阿爸高飞远走。虽说我暗自怀疑他那发橙的金发究竟和正统的欧洲人是不是一个款式,但他总是明里暗里地暗示,“S市的烫发水平和英国比起来真是烂透了!”,把我的疑惑一次次塞回肚子里去。 我不知道他的“阿爸”究竟有没有读出来他金发里的意味,但他应该确实希望智天好好生活下去,否则,那他也不会让智天带上给全S市基督徒带来灾难的介绍信。 就和伏尔泰对东方皇帝有着荒谬的仰慕一般,东方的基督徒也对西方的基督教有着狂热的仰慕。英语与拉丁语的双语介绍信着实让S市的基督徒们伤了脑筋,但更多的是敬畏。像敬畏妖怪,神仙,撒旦,天主一样,敬畏着这金发的东方面孔的君临。但圣荷鲁斯大教堂也有自己的矜持,本堂神父虽老迈年高,但绝不可能让客人抢了自己的风头。于是,这场叫做《神爱的有限元》的演讲,由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Trinity大人教授,以圣荷鲁斯大教堂为圆心,以三分之一条砂洗江为半径在内的所有基督徒,英国最新潮,最现代化的教义理解。 东方人毕竟比较内敛,不太会鼓掌,也不太会质疑。枫井智天总算是作为牧师在圣荷鲁斯大教堂住下来,但也仅是住下来的程度而已。 “虽说我也觉得自己讲的很好,但也用不着把我供起来吧?”智天得意又落寞地说。他所说的“供起来”的意思,也就是他虽为牧师,却成天无所事事地住在教堂的单间里,什么活动也参加不了,就着他阿爸的面子吃空饷而已。他并不是不清楚圣荷鲁斯大教堂里的教徒的眼光。能恬不知耻地活到今天,智天也确实有赖东方人难以质疑的厚脸皮。这厚脸皮,大概就是他所情愿顶着一半英语一半日语的姓氏,再大大方方地把它们套进汉语里的气势所在吧。虽然诸事不顺,但日子也竟靠着这股厚脸皮的气势被他这样过下了三年。 所以,即便是在企鹅酒吧的门口面露糗色,Kaedoi Trinity的厚脸皮很快便也一扫脸上的难堪,在包厢里留给我一幅嘬着鸡尾酒的不知苦乐的半醉模样。 “肯定是因为老师你形迹可疑,才把我们拦下来的吧!” 他打着哈哈向之前那位坚持不懈的侍者要了一杯鸡尾酒,仇怨在彼此的屁股上“一拍两散”后,便借着这个劲头,搭我的话了。 “因为你看上去就不太像混Club的人嘛。” “你才是吧。Club和教士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忽然,智天把嘴从吸管里一拔,把已被他喝得剩下一半的甜鸡尾酒推给我。 门外的唱机忽然停了,传来一个爵士女伶的歌声。酒吧应当是有驻唱的。这曲子我在我的美食节目之前的那个《绘声绘影》节目听过,是白光的《魂萦旧梦》。她的声音被一团烟雾包裹着,还带着沙沙的质感。接着,智天说。 “这可是老板娘亲自上阵呢——。你赶上了好时候啊,老师!” “那么,老师打算拜托我的事情,现在也快点说了吧?” 我嘬吸管的嘴巴停在了原处。 “那么,老师,明天见。已经十点了——应该睡觉了,老师。” 智天在车玻璃后面打着哈哈。 “虽然如此...”我剩下的半只脚,踌躇着该不该跨出车门。 “我很困啦!本来其实可以到更久...今天喝了酒就更困了——老师也快去睡觉吧!平时你就是这么早睡的吧?” 在这样的牢骚下,我也不再好意思待在车里。 但是实际上,我没有那么早睡觉。 洗过澡以后,我就趴在靠着桌子上写起了第二天的美食短评。但是今晚的稿子却比平日里难写得多。 一说到美食节目,就会想到花样百出的辞藻,神魂颠倒的食客,以及似乎无时无刻都沉浸在使人六欲颠倒的唇齿间,高潮迭起的美食主播。在人们的心中,吃也能够挣钱,那么美食主播或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了,但我要说,这完全是胡思乱想。 第一,并不是所有的形式都适合做美食节目的。如果是电视节目,或者是电影的话,那些声光色兼备的画面自然对观众而言是一记暴击,但对于电台节目而言,那些干巴巴的赞美词却根本没法留住司机和乘客暴躁的心。相比相声和花边新闻,乃至路况咨询,做电台的美食节目,就意味着挣钱是很难的。 第二,并不是所有人都合适做美食节目。有的人或许会说,可是这世上总会有做的出色的人的。这话当然不假。一个电台美食节目,最合适的主播当然是声音甜美的美少女。“这个超好吃哦!”如果还带着一点台湾腔调,则更能激起人的好奇心。如果不是那样的美少女,是表演欲很强的人,当然也还勉强能够吸引人的注意力。但如果这些都没有,“这很好吃”自然就是他电台生涯的墓志铭。 我当然是完美地避开前两条了。不过,即便是窘迫至此,凭借着阅历和经验,我还是能够勉强维持下去的。但是,最为难过的便是这第三点。 别以为能够终日吃美食是什么好差事。就像是音乐家听见鸟鸣时忽然溅跃出的灵感的花火一般,美食家的华丽辞藻,多半也是从品尝食物的瞬间中提取。然而,就像池田菊苗教授在发现味精时,他所吃的海带的美味已经全然注入到味精的概念里头去了,美食家所吃下去瞬间的美味,被过于肿胀的灵感全数吸收,产生的是无趣的概念,辞藻,描写与惊叹,而至于他们品尝的美味,早已经立刻消失在他们的舌尖。然后,电台的稿子再将这瞬间的感觉收割,接着再通过录播室里的电设备,变成了晚间驾车时,所有人嘴巴里的津液。但那毕竟已经不是我的津液了。吞吃的乐趣,已经完完全全扭曲为卖命的资本。 我早就说过,吃和被吃是人类的本性。当人类的本性还需要思考来获得的时候,那便是人类的悲剧了。 所幸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悲剧,因而这不是我的痛处。我的江郎才尽得怪罪到智天头上。为了帮我的忙,他说,我得写一篇关于那已经被他喝了半杯的鸡尾酒的短评来作为交换,什么时候播出都随我的便。 “但是,不赶快写完的话,老师会马上忘掉的吧?” 精明的家伙! 我写过凉菜,硬菜,甜点,小吃,宵夜,飞机餐与高铁餐,甚至还有军用罐头的短评。但我不会品酒。一方面是,我还没有穷尽素材到得向液体求助的地步,另一方面则是,我不胜酒力。美食家希求的是由0到1的质变,而从1到10的量变过后,我会立刻两眼发黑,辞藻都在天上片片碎碎飞,我跑着,跳着,肆意扑腾着想抓,第二天却只有黑黑白白落满稿纸,一片狼藉。 所以,即便是度数低如鸡尾酒,容量仅限半杯,我此刻已经开始有点晕晕乎乎的了。我抬起窗子,想吹点三十三层的晚风,让我的体细胞活动起来,但眼前却被得金阁电视塔晃了一下眼睛。 “哇啊!” 先前说了,“掌外明珠”公寓正对面就是S市唯一的电视塔“得金阁”,也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为了视野的自由,买了过高的楼层,而迎头撞上了这个压榨剥削我的工作单位。它因为建成当初通体漆成金色,所以但凡亮着一点光,那恶俗的外壳就会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而因为电台工作的特殊性,唯有万籁俱寂之时,得金阁电视塔才会停止散发它讨人厌的光线。 我揉了揉眼睛,望着得金阁电视塔思考。全S市最热门的节目,《听你听我听他》,应该正在覆盖全市吧。今天是星期五,这节目便更加火热。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温柔而知性的声线,诉说着观点与柔情。我的心中翻涌着不知为何的滋味。 还没有等到晚风,我的眼睛被得金阁电视塔晃得痛了,于是坐了下来。纸上的笔迹还是只开了个头。我狠狠地从鼻头通了一口气,打开手机打算刷一会新闻。 一条短信忽然插进我的眼球。 “事情办成了吗?” 背后还有一行小字:请点击回复信息。刹那间,酒精和血液冲上我的鼻梁。晚风适时地吹过,我的空白的稿纸和写了两三行的稿纸,在空中如碎屑一般,一片片地,一片片地飘,得金阁电视塔的金光仍然灿灿。 在我畅快地,挂着满足的笑容睡过去之前,我只记得在暴风般捶打过手机屏幕之后,按出发送键之前,最后一个字是“滚。” 《听你听我听他》是整个得金阁电视塔的骄傲,也是整个S市电台广播的骄傲。这档面向女性观众的大型夜间情感类节目,从它横空出世的第一天起,收听量便一路走高,甚至挽救了S市当地濒临灭绝的收音机产业。有流言说,电视组因此调整了节目放送时间。无论如何,它是业界的史诗,是S市媒体的一个漩涡。 位于这漩涡中心的,这段史诗的主角,毫无疑问就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苏谈评。在一个男明星的脸蛋儿成为决定性资本,而这资本又通货膨胀的时代,苏谈评老师靠着袅袅余音绕S市十年不绝,实在是一个传奇。他对于两性生活独到乖僻的认识,透过他低沉稳重的声线吹过连线女性的声音,炸响了S市都市男女的耳膜,不仅影响了听众的爱情观,甚至影响了包括我在内的一票从业者的事业观。他不仅有名,而且神秘。除了声音里知性善意的容貌,他真正的容貌是何等模样,甚至连电视台的同事都很少知晓。这样的男人,契合了人们心中对完美男性的幻想。除了少数像智天这样只听车载广播的散客,在S市的十点钟,联上苏谈评的线的女人,讨论着联线的女人的女人,因为女人的谈论而谈论起女人的男人,不满于谈论女人的男人的其他女人,织就了夜晚十点钟的《听你听我听他》的不夜城。追随了他的步伐三年有整,不愿输给他,而又希冀成为他的我,却仍然在苦苦构建着和交通线重叠的晚间车流安栋美食网络。 因而,第一次在短信里收到他的拜托时,我也非常震惊。所以当我第二天醒来,知道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时候,我的震惊更甚一层。我摁着道歉的短信,摁着智天的电话,在公寓楼下焦急地等待着那辆仿黑色布加迪威龙。这是我第二次令这辆车子感到难堪。 “我很忙的啊!”智天从车上下来,一见我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抱怨。这是他的口头禅。今天换掉那身“谢主隆en”的T恤,转而换上了真正契合他身份的教士长袍的智天,骂起人来都带了些威严。但当他一脚踏进车门,衣袖给车门夹住,露出手腕下的电子表来时,我知道他还是自己。虽然我很想反过来说:“不是你的那杯半酒就不会这样!”但一来,这实在是太丢人了,二来,替我向教堂沟通了一整晚的智天确实也很累。看着智天确实更深了一层的黑眼圈,我实在是不忍心这么回嘴。 一路上,智天都在抱怨那些冥顽不化的教徒见了他脸色有多臭。基督教徒们彼此以弟兄姊妹相称,但究竟大家还是神性太少,人性太多,说服不了自己放弃喜怒哀乐,灵魂相近还好说,若天生异于常人,总免不了抱团排异。 “哪怕只是大家平常都在做的布道会啊!”智天长长叹一口气,差点没把油门踩死。“幸亏方葛济神父他老人家还算圣明。” 我的心里又升起一线愧疚,进而怨恨起拜托给我这项伤害友谊的苏谈评老师。所谓布道会,简单地来讲就是假借上帝名义,给教堂周围的乞丐或者穷人们布施粥饭与面饼,好让他们能够吃饱肚子。其实这发明,不过是模仿现在“甚嚣尘上”的佛教庙宇捏造出来的优良传统罢了。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尚还能看见圣荷鲁斯大教堂门前排着队领“圣体”的乞丐们,近几年却少有当年盛况。这并不是由于教徒们神性不足,连宗教最起码的善心都忘得一干二净,而是因为主耶和华的粥饭,似乎没有不远处的佛陀大人的素斋宴大气。乞丐也是讲尊严的,哪怕对他们来讲是过剩的。 智天昨晚上在教堂里和其他的基督徒吵得眼眶焦黑的原因就是这个。智天认为,面饼和粥饭在耶稣基督时是上等佳品,可到了今天,却很难饱足穷人与乞丐们的胃口,因此,在主的布道会上,便失去了最应当有的“喜乐”,不如把面饼换成罐头。而其他的教徒却认为,“面饼”是耶稣基督的化身,是这布道会的魂灵所在,不能予以取缔。精神上早已超凡脱俗的信徒们,今日却还为别人的吃与被吃吵得不可开交,实在是叫我笑掉大牙。 但我不能笑。智天讲到这里的时候,神情非常的认真。 “幸亏方葛济神父他从中调停,罐头和面饼让大家自由取舍。那么,大家一定都会去取罐头的。”他说到此处,又扬起必胜的笑容来。“让我们下星期见分晓!” 我应付似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苏谈评老师。既然智天已经不再抱怨,我的怨气其实也已经消了大半。但我的心中却升起别的疑惑:他为什么偏偏想在圣荷鲁斯大教堂办布道会呢? 苏谈评老师不需要靠这种虚情假意的布道会来增添什么名气。况且,我曾记得有一期里,就曾有一个基督徒痛哭流涕地向苏谈评老师倾诉她的凡心,当时苏谈评老师怎样柔和而知性地用凡间话语打动这不幸的堕天使,一时传为佳话,足见他在教徒中的影响力。因而,说句残酷的话,虽然智天这么勤勤恳恳地帮我张罗,换做是我来做这慈善,完全可以挑那香火旺盛的宝藏寺,或是后来居上的舍利塔。圣荷鲁斯大教堂的布道会,正如它的面饼一样,用来饱足自己的慈善之心未免太过干巴巴。 我们正前往得金阁电视塔。此时正是早上十点,距离《听你听我听他》播出还有整整半天,而按照苏谈评老师在节目里的说法,除了听众联线的部分必须直播,在此前的十五分钟节目里他会预先在台里录好。智天是作为圣荷鲁斯大教堂的代表,前去向苏谈评先生讲述布道会的基本要求。而我,则是希望当面问问他为何挑了我来联系教堂,以及,怀着作为追随者的心,想要一睹苏谈评的尊荣。 我们在得金阁电视塔的透明电梯上,望着地面越来越远,智天慢慢地也噤了声。回廊里来回走动的人越来越少,而电梯车厢缓慢又稳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十点钟的阳光从玻璃窗一级级地照下来,渐渐缓慢的电梯送我们登上只属于苏谈评的第二十一层。我们走出电梯,向着录播室走过去。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有一条短信。 “知道你是无意的了。那么,如果要洽谈的话,我们在办公室见面。” 于是我们调转方向,朝办公室走过去。办公室在录播室的另一头,绕着柱状的得金阁电视塔连成一条直径。地面上的砖灰色大理石砖直铺向回廊的尽头。我吸了一口气,敲了一下门。 无人回应。 我敲第二下的拳头停在了空中,智天有点紧张地盯着我。我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又敲了一下。 仍然无人回应。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此时,走廊的另一头似乎有些喧闹。紧接着,是爆发性的一声叫喊。 “我再也不要管你了!” 接着从录播室急匆匆地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握着手机。皮鞋声不是由内向外而是由外向内地逼近,我和智天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盯着那身笔挺的西装革履越来越近。他看上去很有些生气。我猜想,他是不是正是苏谈评。 “你就是枫井神父吗?”还没等我们先开口,从眼镜后面便射来几道怀疑的目光,打到智天的身上时,稍稍软化了一些。我支棱起耳朵,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如果我是主耶和华,要给那个声音找一个合适的容器,我一定会选这个。棱角分明的外形,笔挺的西装套在高大的身体上,背头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框住的是些许激情,他看上去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不太像是要奔四的男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鬓角没有刮得很干净,领带似乎也没有打好——但那都不影响他所透露出的气质,“我就是苏谈评”的声音飘荡在空中。他把套在指尖的钥匙插进门把里,替我们开了门。 “我正是枫井智天,是圣荷鲁斯大教堂的代表,Kaedoi Trinity。但是我不是神父,只是一介牧师而已。”智天总算把自己的职责想了起来,仰着脸说。 “那——我是安栋。”我赶忙补上,生怕他把我忘记。“就是苏老师给我发的短信。” “我知道。”他领我们在沙发垫上坐下。我们看见檀木的茶几上,水壶升起一股烟雾,苏谈评在雾气里慢慢腾腾地摆弄茶叶。 “对不起啊,在——老师您——录节目的时候来打搅您。”我惶恐不安,害怕他就昨晚上的事情劈头盖脸地把我批一顿。叫别人做老师,是得多害怕才能出此下策啊——我望着智天出神。 “没事儿。”他拿一个茶包,泡了两杯茶。“叫——安栋是吧?你是我的同事,你也有事情要忙吧?我们可能会讨论很久,如果没有事的话,你也可以先回去。”他礼貌地冲我笑笑。我也不好意思再在苏谈评面前丢丑,把想要见偶像的事情一股脑儿丢在脑后,灰溜溜地出了门去。临走前,智天对我咬起了耳朵。 “他也太傲了吧。” 是的,未免也太傲了。我在门外生着闷气,把耳朵贴上门前,听到的却尽是些听不懂的智天的胡诌。我有点烦闷地用脚尖点着地板,心里那股被消掉的怨恨又升了上来。起初只是怨恨智天也不对我多加挽留,后来甚至怨恨起苏谈评那张俊脸。他优雅,但是冷淡,冷淡到连我臭骂了他一顿都不加反应。他完美的像一尊佛。佛只能和耶稣基督讲话,我等凡人是没法夹在中间的。我气起来,转身打算去乘电梯。我得“有事情要忙”。 忽然,录播室映入我的眼帘。我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苏谈评在这一头时的咆哮声。 “我再也不要管你了!”——“你”是谁? 我肚子里的坏水忽然咕噜咕噜地沸腾了起来。这话未必就是说明那家伙在金屋藏娇,或许也正是打着电话。但我此时气在心头,也不管究竟有什么样的娇——况且,苏谈评的录播室和我的录播室究竟有什么不同,从这里出去的声音为何又和我的不一样,我也很想窥知一二。于是我向着走廊的另一头深鞠了一躬,心说着“我就看上一眼”,将手把上门把儿。 门没锁,但我仍然得小心行事。我转开门把儿,露出一道恰能让眼睛通过的缝隙。我凑上前去,眼珠在门缝里打转。 但,一块肉色映入了我的眼帘。 这间金屋并不藏娇。在门缝里露出一条老板转椅,而矩形的偷窥镜里,却现出一个莽汉来,把头埋到周边的大摞讲稿里,起劲地翻动着。 我心里一惊,视线抽回屋外。 他是谁?他来这儿干什么? 好奇心把我的头摁回原地。矩形的门缝里,他在仔细地从中抽出一份来,正揣在怀里。而此时,他埋在讲稿边的脸便露出半截来。我屏住了呼吸,一股熟悉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 “吱呀——” 何时这半扇门被推开一些,究竟是不是我猛地碰到了它,已经不重要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我眼前的,我都没能察觉。 “哥们儿!”的声音刹那撞进我的脑海。我退了一步。 他是昨天晚上,在李罡路扒我窗门的,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神圣录播室的人。将他与这神圣录播室的组合,能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唯有当他是那种身份时—— “小偷!” 这回荡在我脑海里的答案在我意识到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的时候被击的支离破碎。我整个人瘫在地上,门,莽汉脸上坑坑洼洼,昨日飞溅的雨水和酒水,还有他穿凿破壁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飞舞。这声怒吼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已经半身伏在地面上的我,已经听到急匆匆地向这里疾驰而来的皮鞋与软布鞋交错的声音。先是步行,接着是小跑,再接着是定定往地上一杵,一个威严,一个犹豫。一双手先把双腿发软的我拉了起来。我撑开眼皮,我撑起身体,那莽汉小偷的手里既没有拿着枪,也没有拿着刀。但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其中一个人,却像是这对面的三人里其中的一个手里拿着刀,拿着枪一般。接着,我听见一声掷地有声的怒吼。 这是那个油头粉面的苏谈评说的。 “我再也不要管你了!” 接着,我还听到一声语气相仿的低吼。这声音更重,重的就和离去的皮鞋一般。 “——苏谈评!” 我抬眼望去,那坑坑洼洼的脸上,顷刻间似乎又挥洒起了口水,酒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挤满了他脸上一条条的横肉。 那声“苏谈评”和那声“小偷”,如果从耳朵边上听来,确实十分相似,这不仅在“都是怒吼”的层面,而是音色上的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确实是分辨不出其中的细腻来。 但是要我从专业的耳朵来分辨的话,“苏谈评”立刻就漏了馅。好比大厅没有房梁,棉花糖没有棒,那声“苏谈评”是没有“芯”的。若在平日里难以分辨,但是一进了录音室,这声音便会承受不了电流的压力,变得虚弱无力——这在我们的术语里,叫做“过电差”的音色。而苏谈评的音色,即便是放在最次的录音棚里,也能放射出金子般的光芒——这便是穿凿破壁的“芯”的力量。 从这点上来讲,那声“小偷”,毫无疑问可以轻松地击碎那个假的“苏谈评”。 那么,真的到哪里去了呢? 此时,真正的苏谈评,正坐在他所“认识”的“飞快”的“布加迪威龙”里,似是对着司机,也似是对着我,也似是对着自己,或是对着苏临缘的背影,零零碎碎地拼凑起一些故事。 S市下面还有县,县下面还有村,S县的龙山村有个农民家庭,家长姓苏,所以就叫做苏家。苏家有出息,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还都混进了S市的得金阁电视塔里,其中一个,还是S市大名鼎鼎的苏谈评。 苏谈评是苏家的长子,除了这个,别的我几乎一无所知。我单知道他还有个弟弟是他的助手,可我不知道他叫苏临缘,更不知道他和苏谈评的音色竟有这样相似。当然,还是略有一些不同:苏谈评的声音韧,厚实,苏临缘的声音脆,薄尖。苏谈评长得邋遢,苏临缘长得英俊——而这在电台节目里不管用。声音就是你的长相,在声音的世界里,苏谈评就是潘安,苏临缘就是潘长江。比起苏临缘,苏谈评更适合做电台主播。 是苏临缘先听到了家里的收音机,才有的做电台主播的梦想的。苏临缘聪明,苏谈平木讷,当苏临缘开始着手准备的时候,苏谈评原本只是帮手。当得知哥哥与自己的一线之隔,竟是自己与梦想的一线之隔时,苏临缘竟然没有任何抱怨。他知道他为此准备的视野,知识,观点与辩证,可以用在哪里。他甘心居于哥哥下,每日印刷机一般,将他大脑中对于社会,哲学,人生,思想的观点整合起来,播做一篇篇录播稿。不仅录播稿如此,当女性与男性的声音在十点钟的不夜城上空回荡之时,苏临缘的耳朵听进问题,苏谈评的嘴巴吐出答案,为得金阁电视塔摘下一颗又一颗繁星。按苏临缘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放弃死磕这一行,用他端丽的样貌和见识做一档完全足以与《听你听我听他》比肩的节目——但他没有。即便是“苏谈评”的名字传颂S市时,苏临缘也以超凡脱俗的理性与观点,“打破了该隐的魔咒”——这是智天的评价。他不痛不痒,依然替苏谈评整理着每天的录播稿。 可是,如果这样生活下去,这铁一般的兄弟情谊不会遭到考验。在一个没有星星,只有满月的夜里,苏谈评与一个叫阿穗的女人堕入爱河。究竟爱到了什么程度,苏谈评没有说给我和智天听。不过,几个月后,苏临缘也知道了,他一如既往地解释给母亲和父亲听。母亲笑呵呵地问:“有孩子了吗?” 于是苏临缘将问题问给了苏谈评。苏谈评的脸色很难看,苏临缘悻悻地回去。他的脑瓜太笨,琢磨不出苏谈评那难看的脸色里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他大概是不愿意说吧。你哥从小就害羞。苏临缘点点头。他相信害羞这件事,对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来说是合理的。害羞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做害羞的事情,他和父母亲就这样期待着。 不过又是几个月后,他们就知道了,苏谈评难看的脸色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一天星星也没有,满月更也是没有的了。”苏谈评的声音里裹挟着暴风雨。 阿穗在雨里夺门而出,雨水洗不净脸上父亲烙铁般的巴掌印。母亲一边握紧父亲手里的酒瓶子,一边哀嚎着: “可是——不能生孩子有什么用啊!” 苏谈评坐在房里,像一块石雕。 她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S市不大,但S市也不小。阿穗很漂亮,但再漂亮,漂进了浑浊的人的河里,身旁却什么也没有——游艇,皮划艇,木船,乃至可以抱起的枯枝也没有,也辨不出个所以然,苏谈评只知道她最后消失在李罡路这一带,不过说法不一,有人说她定居了下来,有人说她落草成了乞丐,也有人明示暗示那红灯巷里的事情,可谁也说不清阿穗小姐具体在哪里。苏临缘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对找嫂子根本没用处,他像讲述每个情感问题的直播稿一样,在苏谈评的耳朵旁边一字一句地劝说着。可是这次,苏谈评的嘴巴里再没有吐出任何声音。他那本应放射出知性,智慧的频波的声音,被灌满了夺走思考的酒精。一瓶。一瓶。一瓶。一瓶。透明的绿玻璃瓶底没有阿穗的倒影,只有苏临缘蹙起的眉头。 “那么,直播怎么办呢?” 最开始先是直播,接着,干脆连接待都包揽,甚至一向不爱见人的苏谈评,也在领导的默许下允许作为苏谈评出镜于应酬与发布会上。在那自以为掌握着真相的媒体人与外宾对这副躯壳竟如此适合“苏谈评”的名头交口称赞时,在李罡路的饭馆独桌喝着啤酒的苏谈评也忘了自己,只是偶尔可能会扒上行车人的窗户,望着红灯巷,痴痴地出神。一瓶,一瓶,一瓶,一瓶,一瓶,透明的绿玻璃瓶底没有阿穗的倒影,只有苏临缘蹙起的眉头。 难怪即便活在苏谈评话里的那个苏临缘完美冷静如圣人,也不由得对这家伙说出“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这种话来。 “就为了这个!”智天懊恼地发着议论。“你就为了这个——才打算让我们开布道会!” “不会亏待您的...神父..。”后视镜里,映出苏谈评红了又淡的眼圈,接着晃动了一下,露出发红的粗脖子来。“我还有很多积蓄。不光是粥饭,面饼,再贵一点的我也能付得起——” “...罐头也可以吗?蔬菜罐头,杂粮罐头,肉罐头——”智天的语气柔顺了下来,露出些许期待。“原本,苏临缘先生是——” “我担保——!不用担心啊,枫井神父。” “不是神父,是枫井教士。” “枫井教士——” “诶——!”智天很高兴,“你别笑啦——笑的真难看。” “那,阿穗小姐会来吗?”我实在是不想听他俩再唱什么双簧了,于是打断了他。“就算阿穗小姐真的消失在那一带——也不见得会混成那样吧。阿穗小姐难道没有本事吗?” 不一会,后视镜里又露出苏谈评的眼睛来,这回虽然还发着红晕,眼里却开始摇摆不定了。 “那样的话,她早该找到我了...” “到那天再说吧,老师。” 我们三人谁也没法给出答案,但智天的语气却很轻松。 “主助无助者,主也助自助者。” 这不就是相当于什么话也没说吗,我暗自嘀咕。但是在后视镜里,苏谈评的眼里,却渐渐地有了光彩——究竟是修士服的力量,还是语言的力量,无从知晓。但从苏谈评的表情来看,我总算知道像智天这样思想游离教外的基督徒,究竟是靠什么生存至今的了。 “阿穗小姐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罐头呢?” “黄桃罐头,但是如果说是罐头的话,罐头装的桂花酿也喜欢!” “好——” “午餐肉罐头也可以买一点!” “好——” 罐头和阿穗,他俩当前唯一的乐趣就这样黏合到了一起。我夹在这傻瓜话语的其中,竟也忘记了“不管是哪一样乐趣,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情,渐渐地也加入讨论之中。我发挥着美食电台主播的功能,向这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讲述着我牺牲滋味换来的满溢滋味的播稿,以至于智天也忘记了罐头,苏谈评也暂时忘记了阿穗,我也暂时忘记了他俩那无谓的乐趣,竟变得开朗了起来。 现如今,也只有吃与被吃,才能在那紧绷的布道会之前,迎来这样的乐趣了。 李罡路夹在S市目前的两大建筑群,以砂洗江作为分界线,以得金阁电视塔为中心的得金阁建筑群和与“掌外明珠”公寓为中心的公寓建筑群之间,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城郊混合带”里,但李罡路还要更靠近“掌外明珠”的郊区一点点。在砂洗江的郊区一半,这就意味着李罡路注定没有市区内部的热闹,但却有着郊区的舒服。但是,正因为圣荷鲁斯大教堂的存在,使得李罡路并不像其他被砂洗江涛涛江水拦住的可怜住宅区一样冷清。天主教徒的厉害,便厉害在这一点。尽管现在正是佛陀当道的时代,但圣荷鲁斯大教堂一旦发出什么活动的频波,他们便会如摩西穿越沙漠一般,不辞辛劳地来到这附近,规矩而恭敬地领受主的恩惠。 我已经将近一星期没有见智天脱下修士服了。据他所说,自己竟然和那有名的苏谈评谈拢了这布道会的事情,让那对自己意见颇多,冥顽不化的教众们乖乖地闭了嘴,连方葛济神父都对他刮目相看——这夸奖的代价,便是一星期智天的焦头烂额。把操办的全权交付给他,貌似是方葛济神父的仁慈,但是细想而来,从不让他参加工作,到全权嘱托,很难想象其中没有他人从中作梗。虽然也有教众被智天的魄力所折服,帮他四处东奔西走,但讲演,宣传,联系,沟通,这些现世必经的环节,凭那小部分腼腆的东方教徒,根本不足以操持。加之其余教众的冷眼旁观,让智天更添了些许孤胆英雄的魄力。 “诶诶..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输啊!” 于是,他那偶然习得的黑眼圈,竟然在他脸上挂了一星期。 “...今天布道会结束了以后,我一定要好—好—休——息...。”半身重量压在我身上的智天,强打起疲惫的身体,又捧起一瓶黄桃罐头,等着下一波闻讯而来的信众。 智天自然就领着小撮勤勤恳恳的信众忙着发他的罐头,而另一个,被智天嗤为“脑袋给水进去了”的牧师,则带着他的那帮人在发放“圣体”。两拨人在教堂门口分开,颇有了得金阁和“掌外明珠”针锋相对的气势。 从早晨八点开始,布道会的热闹便没有停歇过。靠圣荷鲁斯大教堂一边的街道是几张盖着红绒布的桌子,排着队的人和街道平行,沿着长街一直到尽头去。充当一支穿云箭的智天,果然引得千军万马来相见了。 智天忙着发罐头,而苏谈评则忙着在人堆里巴望阿穗,没人聊天的我,只好闲着没事区分起这波人堆里的散客来。除去真正的教徒以外,其实大半还是圣荷鲁斯大教堂的散客。贪小便宜的老太太,路过晨跑的青年,最为要紧的,还是那周边闻讯而来的乞丐与穷人。 其实,但凡你认真观察的话,也能分得清所以然来。首先,教徒是最容易辨别的。他们大多恭敬地先在“圣体”前排成长队,接着,再来智天这里领上一份罐头,和智天寒暄着“愿主保佑你”,然后再恭恭敬敬地退开,大多便干脆直接走进教堂,一边吃着面饼一边做着礼拜。有的听说过智天的恶名,便干脆不领罐头,当着智天的面走开。但不论怎样,他们好歹还守着秩序。尤为在强迫自己遵守秩序这点,我最为敬佩教众,因为人的本性是喜欢去吃的。在吃的面前还能如此恭敬,我虽然尊重,却也称不上尊敬。 让人头痛的则是教堂门口的贪小便宜游击队。以老太太们为首的贪小便宜游击队游荡在队伍之外,而周旋在两队信众之中。如果说信众们是给信仰召集来的,那么老太太们就是给“免费”召集来的。我坐在智天旁帮手,伺候队伍的时候,便一激灵,听见耳旁突兀插出一声尖锐声响: “我还没领过,再来一份——” 这时那老太太的目光盯上我,我便惶恐世故地打算交给她了。但这时候智天恰好也瞥过一眼去,他就直接说: “老人家,去后面排队..诶——你刚刚不是已经领过了吗?” 老太太的脸,登时便皱了起来。 “又怎样?上帝是这么抠门的嘛?我自己又不吃——” 不过,不用等智天开口,旁边的信众就自然已经同老太太理论开了。不一会儿,老太太便说:“好了——年轻人真厉害!我再也不来了!” 而实际上,等老太太走后,我听见信众便说那老太太每次布道会都会来。 那老太太牙齿已经很不灵光,想来面饼是咬不动的了。而她拿的那干肉罐头,怕对那副牙口来说也废嚼。但是他们仍然还想着吃,满腹,不需,溢出,过载。那种过剩的吃的精神,实则已经是一种压迫,或者干脆可称得上现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那副姿态本身便是在践踏吃的意义。 而好在信众和老太太们之中,还有很多散客。他们大多是附近闲逛的居民,穿插在老太太和教徒之间,按着规矩的路线领了自己那份,饥饿的便要来矿泉水,当即啃起面饼来,不那么饿的,便去智天那儿要了个塑料袋,把这些一锅端走。也有似乎是权衡了队伍和罐头饼的利弊,半途离开队伍的。他们知道何为饱足,这便是令人舒心的正常人。 而在这一支肉色的队伍里,却还混着一支灰黑相间的队伍,使人唯恐避之不及——这便是乞丐与穷人了。 乞丐与穷人有一点不一样。穷人的衣着单调,恶劣,领受面饼时比信众更像信众,罐头也拿到手时比老太太更像老太太。而乞丐则不一样,他们谁也不像,乞丐就是乞丐。穿的比最穷的人还要不堪,头却仰得比任何人都要高。有个从胡须和头发中露出眼睛的中年男乞丐排上了队,插了几步来到我的面前。我坐着,他站着。我听见他“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我看。我低下头,佯装摆弄手里的罐头,却见到他伸在我面前的一只孔武有力,指甲长长的黑手。 待我战战兢兢地打发完他之后,他便坐到街对面的一棵树下,大开起脚,用指甲撬起罐头来。我见他边吃边瞪着一双深眼,几乎是朝着我这儿看过来。我心虚地摆弄起罐头来,他却不一会将罐头一丢,开始素面朝天地做起白日梦来。我一直担心他会醒过来,智天却把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说: “哎呀——放心啦。他饿不死的。” 我点了点头,手里假装摆弄罐头的手却没有停下,罐头叠了又送,送了又叠。不知究竟是否我已经被长队发现了是这帮强横的教众里较好欺负的那个,乞丐们似乎都开始冲着我来了。这其中大多是会插队的男乞丐。尽管我不停地向智天用眼神求救,但既困又忙的智天的精神已经没法再涣散开来了。于是,我只得一遍遍地看着罐头一个个从我手里流走。好在他们都秉持着些相同的傲慢,没像老太太那样向我要更多的罐头,只是拿到了手,便围着先前那个中年男乞丐在街的另一头坐了下去。他们都是这附近的乞丐。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的毒辣总算是把人给逼走了,智天的手也渐渐闲下来了。尽管教堂的屋檐已经投下一片阴影,只论乘凉倒还足够,但大半的教士——包括“脑袋给水进去”的牧师在内——都已经撤进教堂,享受午间阴凉时光了。再一次半身压在我身上的智天瞄了两眼,说了声“我也去睡了”,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食堂里去。 这时,人潮渐渐散去,我才发现苏谈评还没走。看来,他还真的打算从这里找到阿穗。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着了吗?” 他摇摇头。是意料中的回答。苏谈评今天虽然穿了件画着火红辣椒的T恤,但他坑坑洼洼的脸似乎写满了忧郁,一点也不合正午灿烂的阳光。接着他说: “傍晚的时候,临缘会来接我。” “他原谅你了?” 他又是一阵沉默。对岸的一列乞丐并排望着苏谈评,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今天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不再找了。”他站起身来,想把脊梁挺得直一点儿。“你不走吗?” “我要留在这里。”我看了看对面的一排乞丐,假装摆弄自己手里所剩无几的罐头。虽然自己是个怂包,但起码不能连罐头也看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苏谈评说:“安栋。” 我吃了一惊,这才想起他可是得金阁电视塔的大前辈。我应了一声。 “呃——你的节目,我也有听的。” “...嗯。谢谢。”我的谢谢说得很僵硬。 “挺好的。我挺想吃的。”他说。 “嗯。是挺好吃的。” 对面一排乞丐撬开罐头,用手抠起里头的蔬果,开始大嚼起来。我们就在沉默之中,看着他们的下巴从左边拐到右边,再从右边拐到左边,像骆驼一样,嚼食着教堂发放出去的干粮。 忽然,苏谈评拿过一个罐头,在手里掂了掂,问我。 “这罐头可以吃吗?” “不知道。枫井教士的话,他是吃过才回去的。” 他“噢”了一声,便开始掰起罐头口。他的手臂很粗,却不够精壮,也不会使劲。废了半天劲,最后还是拿牙咬开的。对面的乞丐大声地笑了。 他似乎很尴尬,便丢给我一个罐头。但他丢的准头很不对劲,半路便摔到地上。苏谈评抖着一身肉跑过来,帮我捡起来,干脆就占了原本智天的位置。接着他开始吃,边吃边问。 “你是大学生吗?” “我大学本科毕业了。” “噢——。”本科这个词对他来说似乎有点费解。 “呃——迄今为止,就是从你高中开始吧,”苏谈评说,“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毕竟我也不认识阿穗小姐,更不认识像阿穗小姐那样的人。于是我只得说:“没有。” 他又“噢”了一声,头很深,很沉地垂下去,看上去也像在研究手里的罐头。“临缘也没谈过恋爱。” “他没谈过吗?”我吃了一惊。“没有女孩子追他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他那样的。” “嗯——。”苏谈评的头低低的。我看他不是很高兴,于是就打算换个话题。 “你刚刚说,‘今天如果找不到了’...” 这时,我见苏谈评的表情已经僵住了,还以为我又说错了话,立马半途住了嘴。但我很快发觉出来有些不对劲,他这时的表情虽然僵硬,但头却是高高昂起来的,脖子像梗住了一样,卡在半空里,紧紧盯着一个东西,眼睛里放着有如智天当车传教时的光芒。于是,我顺着他的目光爬过去。 一团头发闪在我的眼前。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大白天撞了鬼。不过再仔细些看,不过是因为她背着正午的阳光,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衬得脸上的表情也黑乎乎的,其实里面埋着一双大眼,正楚楚可怜地眨巴着,眼里似有千种柔情——脏,但她绝不丑陋。盖住她的美貌的除了肮脏如抹布一般的长发,还有她的衣服——她的衣衫同那头一众乞丐一样破旧,补丁比原布还要多。尽管我已经辨认出她的模样,但她只是直勾勾地站在原地,使我吓了的那“一跳”,也持续了半分多钟。趁着我还没抬起头来,我装模作样地把玩起手里的罐头,脑袋里却嗡地一声响。 其实她应该是个乞丐。我这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罐头送给她,却转头去看苏谈评的表情,仍然僵硬着。 “还有一个人。”那女声柔柔软软,又把我的神勾回来。从她背后,竟闪出一个一样脏破的孩子,眼里满塞忧郁。这时我的心里如炸雷一般响了一下。小孩和她领了罐头,便撤走身子,踏着一双破鞋摇摇晃晃地到了街对面的乞丐大军里。那帮七横八竖的男丐挪动着,腾出一个位置——那位置旁是最先在街对面睡下的中年男丐。女丐领着孩子,不一会便躺在一边,边躺边解着腰间叮铃咣啷响着的布袋,像是硬币的声音。这是今天上午唯一的一个女乞丐。 而苏谈评还在僵硬着,这让我费解极了。隔壁街的男丐纷纷盯过眼来,我正想假装把玩手里的罐头,却发现已经派完了。我拿手在苏谈评眼睛前面晃了一晃,他才狠狠地咪了一下眼睛,看样子是盯得痛了。我问他。 “难道那个是阿穗吗?” “不是啊。”他立刻回答。 “那你盯着人家看?别笑了,笑起来真丑。” 于是他不笑了。他问我: “你刚刚想问什么来着?” “‘今天如果找不到,就不找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他酝酿了一会,接着说。 “以前我在想,如果没有我的父母,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现在我在想,如果没有阿穗,我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这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了,但他好像没有让我回答的意思。于是我说。 “你别笑了。这次是真的挺丑的。” 我又想起来一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酒水,口水和不知什么样的液体流满了他的一脸横肉,全都挤到一块,喊我“哥们儿”的时候,我在想,这人竟然就是苏谈评,竟然就是那个翻云覆雨的,得金阁电视塔的苏谈评。我站起身来,打算走了,于是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打算进去了?” “我没东西要看了。发完了,中午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发。” “下午发完,”苏谈评说,“我请你和枫井神父喝几杯,最后几杯。不是临缘的意见。” 他这回还是笑了。不过,我没有再说他丑了。我只是指出:“应该是枫井教士。” 三巡酒后,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酒量极差的我,把吸管含在嘴里,佯装沉醉其中,不停嘬吸,实际却用牙将它们半路截住,一滴一点地品尝它们的滋味——当然,这还是为了还上此前我欠智天的那篇通告,用来帮忙宣传企鹅酒吧。 苏谈评起初还喝得有点不高兴。这倒不是因为他和企鹅酒吧有什么冤仇,也不是因为他盯了一整天也没有发见阿穗的影子,只是我总觉得他喝得有点不痛快。 苏谈评原本打算请我们去教堂旁边那家他曾喝得醉了之后,双手扒上智天的仿布加迪威龙的饭店去喝酒,且顺带着吃几道硬菜。但智天四下望了望——我知道他正在看着那些陆陆续续撤着桌椅的教士们——坚决不同意。他冥思苦想了一阵,之后便说: “我们还是去企鹅酒吧吧!” 再怎么无聊的普通信众,总不至于钻进红灯巷里去抓智天的小辫子,我知道他那微不足道的小算盘。我也没有反对。 “我也同意枫井教士的说法。” 说话的是苏临缘,他刚刚骑着一辆自行车才来这里。虽然我觉得他那一身西装革履实在是和这山地自行车不太搭调,但正好不用担心酒后驾车的问题。 “酒吧更加卫生。” 苏临缘的话很有分量,一下就把苏谈评的意见噎回去了。于是智天领着我们,进了六点半的酒吧。起初进酒吧的包厢的时候,他就在苏临缘旁边缩着,手里似乎总没能抓着点什么东西,不知该往哪里搁。智天撺掇他喝一口鸡尾酒,他两手握住杯子,一口气就灌了智天半杯,接着,他咂着嘴巴说: “这是果汁吗?” 智天还笑着,但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知道,虽然不用像我这样节制,但总归不能如此豪迈。于是我替有些尴尬的苏谈评点了啤酒。苏谈评握着啤酒,脸上绷着的肉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总算有点高兴了。苏临缘提醒他, “说了最后喝一趟酒的是你噢。” “是我是我,”苏谈评咧着嘴巴,把第十三罐开了封,“以后不喝了——你也喝一点。” “不行。”苏临缘说。他的杯里装的倒是真正的果汁。“今晚还有《听你听我听他》的直播。我不能喝酒。” 我瞄见苏谈评脸上有过一丝的不快,但这不快很快又被他的笑挤到肉里面去了。他高举起啤酒罐,向着空气说: “那也喝——!枫井你也喝——!安栋!你也喝..!站起来,站起来!” 苏临缘端着果汁站起来了。于是我也只好站起来。此时,智天已经喝的有点不省人事——苏谈评喝得高了,便像劝啤酒一般劝他喝鸡尾酒。我拉了他一下,他竟自己弹了起来,将手中酒杯一挺,抢在苏谈评前头喊道: “干杯——!!” 于是杯子四面交叉地碰到一起。要喝酒了,苏谈评拦住我们,开始接着酒劲说起话来。他的声音原本就像金子一般,酒又把它泡软,那金子便在空气中弯弯回回地绕做丝线。 “感谢你们——!”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 “——感谢你们,让我办这个花了我八千块的布道会,还是没有找到阿穗——!” 我心里顿感不妙,但苏临缘只是盯着他。智天的口水在空气中摇摆。接着苏谈评说: “——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出酒。......这意思就是不再想了!不再想了——....。!” 苏临缘点了点头,智天开始鼓掌,我也只好跟着鼓掌。 “不再想了..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那个婆娘,和我一点儿关系没有了——!我们苏家呀...从来就没有过阿穗这号人儿...她算什么呢,算什么呢,连你——也比不上!” 他指着智天的鼻子,一下把智天给弄笑了,扑在苏谈评身上。苏谈评抱着他,接着说: “我欠你呀!枫井神父,小枫枫——” “我今天也是神父了——!”智天欢呼着。 “你以后都是——!”苏谈评应和着他。“我欠你呀!三年前你那场演讲,我去听了的,好哇,好哇...阿穗就是那时丢的。今天你又来助我了,神父!你应该当神父..我欠你的,八千块也还不清哇!” 智天打着嗝,脸上笑得春光灿烂,苏谈评给他把杯里的酒再灌到他嘴巴里去,把智天放到椅子上。接着,他指着我的鼻子说: “安栋哇——!安栋!”他定了定。“我欠你呀——!” 我一时不明白我欠他点什么,只好僵直地站在原地。他说: “感谢你为我找了个这么好的神父哇!” 智天爆笑起来,鼓着掌从椅子上腾起来,苏谈评也笑。苏临缘点了点头。 “你的节目也好,好。....比我那烂节目强多了——那都是临缘的功劳,不是我的。张个嘴,出个声,那不叫功劳...真不叫。临缘好啊,有文化...!” 苏临缘笑了起来。苏谈评看了,更加高兴,像之前智天那样,扑到苏临缘的肩膀上挂着,一边挂一边喊, “临缘哇...我最欠的就是你了。我欠你,也欠爹妈....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你,你演什么呢,哥们儿,你是哥们儿!你是我苏谈评...你永远都是我苏谈评。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哇...!” 苏临缘被他震的也有些激动,拿着酒杯的手也在颤抖。苏谈评把第十三罐啤酒闷了个干净,“从今往后..我还是你的哥哥——我们一起开始咱们,苏家的,新——生——活——!” 苏临缘顺着这个气势,也把手里的果汁一饮而尽,和哥哥手里的啤酒罐碰了个大响。 “妈说,年底希望你能回家去。” 他的西装革履,苏谈评的火红辣椒T恤,此刻竟是如此的相容。我原本想借着苏谈评兴致高涨的时候,借机忘了我这杯酒,但气氛如此高涨,我也不禁受了感染,望着酒杯里的酒,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而这时,智天忽然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他捋起袖子,指着他手腕上的电子表说。“看呐——!九点半了!——诶!老板娘该上场了。” 苏临缘一听,也站了起来,说:“对不起,哥。《听你听我听他》要开始了。我得去准备。”说着便往门外走。而智天接着也喊着“老板娘怎么还没出场”把头探出门去。我不愿和苏谈评对视太久,同时也担心智天的状态,于是也将脖子一伸,探出头外。 但门外的氛围,却着实诡异。时间就仿佛静止了一般,向着门外走去的苏临缘停下了脚步,杵在半路上盯着企鹅酒吧的大门。所有的酒客都像被施了魔法,停下了推杯换盏,脖子全都朝着大门望去。我想起那天智天和我被小胡子侍者拦在门外时,里头酒客暗自嗤笑的表情。但今天则完全不一样。时间仿佛禁止了一般,只剩下蒸馏酒的仪器在“扑棱棱”地响动。唱机也停了下来,老板娘却不在原处。大门半开着,飘出一缕烟雾,酒吧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脸上。一个侍者站在门口,向我们转过脸来,是小胡子侍者。 “那家伙又把人拦下来了!”喝了酒的智天,此时怒气冲天,向着大门大踏着脚走了过去。我心里觉得事情不好,便跟在智天的后面,为了防止他闹出事情来,也想凑近看看那打上灯光的陌生女人脸。 “嫂子。” 我的耳朵里似乎飘进苏临缘易脆的声音,但智天还在前进,容不得我驻留片刻。他拉我到了门口,拍拍小胡子的肩膀。 “你又怎么了?” 小胡子转过脸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换班了。” “你是不是又把人拦下来了!” “再拦我也不会拦你了,卡埃多乙。你喝醉酒了,我不和你计较。”小胡子说。“但是该计较的还得计较。”他把门全拉开,我看见一个女人正高举着手,手上有一叠卡片。老板娘却挡在她的面前,一缕烟雾飘飘抖抖。我听见老板娘裹着烟雾的声音: “我们这儿乞丐不能进。” “不是乞丐——我,才不是乞丐..~” 那女人的声音竟如游丝一般,在空气中绕着弯弯,好似苏谈评醉酒时的曼妙声线,却又更加兴奋。我就着灯光探出头去,一张圆得可称作肥胖的,坑坑洼洼的脸露出半截,湿哒哒的头发挂在她的脸上,外面却没有下雨。她的衣装确实同白天那女乞丐不一般,但虽然不破解,对一个女生来说却有点少。但她的脸上,却分明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接着,我听见老板娘的声音。 “那你怎么要钱呢。” 女孩子嘿嘿地笑了,脸上的肉挤到一团去。她将手中的卡片塞进老板娘手里,接着我听见她大声朗诵。 “我期待/期待一棵柠檬树/绿意盎然、醉意朦胧/...” 智天叫了一声“好”,鼓起掌来。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却捂不住他的掌声。酒客们听了智天的掌声,便鼓起掌来。我只好把手松开。那女人听了更加兴奋,更加高声地吟诵起来。 “放她进去。”老板娘说着,一缕烟斜到了一边。我赶忙让开,手里却被塞进一张卡片。鼓掌声还在继续,一个浑身几乎一丝不挂的女人,从黑夜的那一头,飘进了昏黄的灯光里。她绕着酒桌,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在外面吹来的风里,在酒桌与酒桌之前飘舞。她散落着卡片,一边继续高声吟咏。我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竟同那天俊脸帅哥塞给我的一模一样。我正反复端详,一只手伸到我手里,把卡片翻了过来,接着,一股烟喷了过来。待到白雾朦胧散去,卡片的背面,竟用黑色水笔写着一首诗。 “它生长在我的家中/西风吹过/不显愁容..” 她肥胖的身姿竟显得轻盈起来。 “她是诗人。”老板娘如烟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越飘越远。接着,便有另一股声音加进了吟咏之中,是老板娘沙质的歌声。 “来年春时/玉粒金莼/满~花~楼——” 有酒客给她钱。她把钱塞进她的胸里,便带着它们接着舞蹈。掌声没有停下,歌声也没有停下,我忘了我站在大门口,肩上趴着智天,忘了过了多少时日,几乎等到她已经到了我面前时,我的视觉才从那飘荡着的幻影中破开,显出那张幸福的笑靥来,接着便转瞬从我身边溜走,像精灵一般飞出企鹅酒吧的门外。 老板娘一曲便在此时终了了。我转过头来,看见仍呆若木鸡的苏临缘。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苏谈评。 似乎那时窗外其实已经下起雨来了。那穿着三点式衣物的肥胖的快乐精灵究竟怎样才能在街上,带着那么些钱穿行,我也没法明白。而苏谈评究竟还是没追出去,我也没有办法明白。应该是我喝的那半杯酒酒劲上来了,我的眼前竟也开始头晕目眩起来,肩上的智天也越来越沉重。我努力再想看清彼岸苏谈评的眼睛,但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似乎又流起酒水,口水和别的什么水,被他笑着的肉挤进缝里,混做一团液体,再也看不清了,而苏临缘那张脸却同他敬酒时一样,格外地清晰,他的五官,格外地棱角分明。 “后面是老板娘把我们送回来的吧?” 我给智天倒了一杯果汁。他“咕咚咕咚”地喝完了。 “要不你为什么在我那里醒过来啊。她只知道教堂的位置诶。”智天说。“都怪你的酒量太小啦——害得她又笑我说‘你差点又在我店里过一宿咯,卡埃多乙’,盛气凌人的样子——呼。”智天说。 “那么,您也真的要搬到楼下去住了吗?”我转过头,问了苏谈评。 “你也要搬到楼上去住了啊。”他透过窗子,在“掌外明珠”第三十三层的视角上,望着对面的得金阁电视塔。 苏谈评莫名其妙地便和我好上了,这对我来说不能不算好事。因为他在电视塔的地位,我竟然得以从底层的工作室向中层迁去。虽然对升职加薪并没有直接影响,但这其实意味着,我已经摆脱了帮前辈们跑腿运文纸的阶段了。而近来,他竟然打算搬到我的楼下来。 “还有一点积蓄。”他笑起来。 “别笑了,真丑。”我插科打诨起来。“你究竟还有多少积蓄啊!” “临缘帮我安排的。他说有熟人在,可以接应。生活不会过得无聊。” “那,为了庆祝你搬过来,我们再喝一杯吧?”智天伸出手来。 苏谈评把他的手摁下去,看着我们。但我总觉得,在他对面的空气里,应该还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的目光。他接着说: “不喝了。戒了。” 鸡尾酒的味道刹那涌上我的嘴里来。我忽然想起,还没有写智天请我写的,企鹅酒吧的宣传稿子。我咬住舌头,仿佛可以截住味道一般,接着扑到桌子上,甩一甩钢笔,开始在白纸上,写起我的美食节目广播稿来。 “众所周知,在早些年的时候,酒,正是耶稣基督之血。.......”

【原创】郊岸边浮世选·“掌外明珠”三十三层(序)

窗子外的天空也无非就这样,由蓝再变红,由红再变黑。如果住得低一些,倒还能看见大地上水般来去的人脸,抬起头来,说不定还有对楼缥缈的住户。但这层楼高。“高处不胜寒”,气候冷,人情也冰冷,所以血液嗜温的人也都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喜好群居的蟑螂和老鼠之流。楼里是干净的,也是蛮荒的,它白得像纸片一样,好似城市里的南极大陆。 干净而且寂寥,反过来说,寂寥而且干净。南极再怎么白净,也有企鹅和海豹嗷叫不绝,我虽然不会像那样嗷叫,却是这城市南极的唯一适存物种。 我不相信达尔文那套物竞天择的理论。它在诞生伊始就已经被赶进了动物界,因为自人类文明建立伊始,绝大部分人类都像我一样,已经把“环境挑选生物”倒了过来。当我扭过头去直摁下电梯的最高层的时候,那位售楼小姐绝不会料到这层首屈一指的公寓会成交得如此利落。我丢下在我身后咬着嘴唇的售楼小姐,立刻冲出阳台,呼吸着只属于三十三层的空气,眼里竟然冒出一股酒气来。 说身体能够产生酒精当然是天方夜谭,就连高中生物老师也会暗自垂泪,但我凝视着窗外,确实感到一股朦胧的醉意。这座叫“掌外明珠”的公寓打着“采光好且物价低”,骗得不少不谙世事又不善算计的毕业大学生抱着用脚丈量生活的距离的心态拎着手中钞票远渡重洋,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郊区边界线一探究竟。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为城郊结合部的老油条所震惊的,从平平八层个头的郊区里拔地而起的,是令这个边陲地带感到贫穷的三十三层的“掌外明珠”公寓。 距离不是问题。S城城区的轿车排着队假装路过,直到视野尽头出现的庞然大物让他们瞠目结舌,纷纷摇下车窗来。小卖部活了,服装店活了,摩托厂活了,连和它比邻而居的那根烟囱也开始喷起了烟,但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活,或者只活了一半,就是把房地产业做成旅游业的“掌外明珠”自己。因为它太高了。 而我对它心驰神往。我是人堆里总浮于水面的鱼,当我需要响亮地呼吸时,我便巴起脖子,一开一合地仰望着天空。从小父母就觉得我不是脖子有毛病,就是脑袋有毛病,于是不轻也不重地用手打在我的脖子和脑袋上,但是我仍然一想呼吸便巴住脖子,可见这是和勃起一样无法被治愈的生理性需要。脖子像雷达,帮我搜寻着可以触手摘星的高台——于是我在售楼小姐惊讶的目光下,摁下了三十三层。 “当然,这里的采光是首屈一指的优秀..”她略带歉意的微笑和未竟的话头甚至让我感觉到了欺骗。 但毫无疑问她是一个笨蛋,她无法领会三十三楼的奥妙,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售楼小姐而我是三十三楼的住客。 我不相信达尔文的物竞天择学说,纯粹是因为在人类界完全无法适用。但我并非因此完全否定人类界存在的规律,因为我的智慧也无须上帝安拉或是佛陀给予。我相信人类界也有与自然界相通的规律,那就是弱肉强食。这点达尔文也提出来了,但是我的独特,正在这第二点:那就是吃与被吃才是决定强弱的标准。马克思说,有吃才有经济,有经济才有政治,有了政治才有社会。但又因为我也不是绝对的马克思主义者,所以我也懒得评论。但我知道吃与被吃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一样重要。草木吃泥土,泥土被草吃,被草吃过的泥土如粉如沙,吃过泥土的草垂涎欲滴;羚羊吃青草,青草吃羚羊,被羊啃过的草皮残缺不齐,啃过草地的羚羊膘肥体壮;老虎吃羚羊,羊被老虎吃,被老虎吃掉的羚羊一命呜呼,吃掉羚羊的老虎肠满胃足;病菌吃老虎,老虎被病菌吃,被病菌吃掉的老虎身腐骨烂,吃掉老虎的病菌黑泛油光。饱足与残缺,推动着世界走向更新的意义:若在有泥土而没有羊的地方,草就是一方的霸主;若在有草而没有老虎的地方,羊就是一方的霸主;若在只有羊而没有病菌的地方,老虎便是一方的霸主。所以草在蔓延,羊在奔跑,老虎在捕猎,病菌在分裂,都是为了去吃而规避被吃,寻觅着霸主的“一方”。而到了人类文明的世代,吃与被吃貌似淡出,但实则是进化了。捕猎收集未必能吃饱,唱歌跳舞未必不能吃饱;疲于奔命未必不会被吃,坐享其成未必一定被吃。并不是吃与被吃淡出了人类社会,而是人类社会搅浑了吃与被吃的规则。人类花亿年离开了简单的丛林法则,却自己制造了更为复杂的文明法则,从部落到皇帝到首相和主席,“吃而不被吃”的空间也在不断坍缩,为了这点而汲汲营营的人类想必若回首一看,必定会陷入长久的困惑之中吧。 但这都和那时的我没有关系。此刻我倚靠在阳台上吹着风,俯瞰着三十三楼高台下矮小的郊区街道,在不知来源的酒精的催化下,忘记了思考。我的目光远在八米郊区平均个头之上撒着娇,翻滚,撕咬,蹦蹦跳跳,吮吸着空气里的甜美,忘记了咬着嘴唇的售楼小姐,忘记了人类的命运和困惑,忘记了达尔文和羊和老虎和青草,忘记了丛林法则和文明法则,忘记了我引以为傲的理论。如果我有喝酒的资质,那一定是在眼睛上,从视网膜逼来的醉意,让我的眼睛畅快地大笑起来。 试问,当你在笑的时候,还有什么会比吃进一只苍蝇更加恶心呢? 我的眼睛吃进了苍蝇。当我的眼睛满面红光,拿出把世界舔遍了的热情继续极目远眺的时候,一股寒意忽然从视网膜处传来。我的脚后跟向后打了一个踉跄,醉意从全身仓皇逃窜,我手无寸铁地看着几乎是同时出现的,金光璀璨的巨大建筑物。 S市最大的电视塔叫做得金阁,是S市的地标建筑,也是S市的市中心。它的地标性与中心性不仅因为它名字的来由——通体恶俗至极的漆黄涂装过于耀眼,也因为它S市无可撼动的高度。曾有一位从大城市归来的高利贷商人, 在某个楼盘竣工剪彩的演讲上,向他的业主——同时也是父老乡亲们动情地讲述这一个传闻,说即使在远在天边而高楼林立的A市,若是在异乡的天台上足够仔细,也能看见它烂俗至极的金光闪耀。 这个楼盘就是“掌外明珠”,这位高利贷商就是这个楼盘的房东。但这是后来我入住以后才知道的事情。当时懵懂无知的我,只晓得在原地,勉力撑着自己吓傻了的身体。 如果我身后那位售楼小姐看到我当时的蠢样笑话我一通,我也绝不会责怪她不通人情。但这完全是出于她无知——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是三十三层的住户,也就是我。因为三十三层的住户绝没有想到,在他苏世独立的幻想乡,在他的视线可以自由飞翔在S市郊区清新空气的上空,竟然会直直地撞上现实的壁垒,竟然在每一次自由的畅想时,都会遇见象征着工作与劳累,压迫与加班的地方,我自由的囚笼,我每日必经的泥淖——一位晚间电台主播自由之梦最后轰然粉碎的地方。 我冷静了,但冷静只会让人看见更多的东西。我冷静地看见得金阁电视塔的周围还有其他的建筑。电视塔周围的商贸大厦,投资中心,S市市医院,外来投资的购物中心,它们像城墙一样排列着,以得金阁为中心,弧状地一级级向下矮去,俯瞰着逐渐被挤出城市之外的城郊混合带与郊区无意识地矮下去的个头,而斜睨着这其中唯一的怪物,和在这怪物肩膀上的唯一的三十三层住户的,终于冷静下来的我,这就是S市的市中心建筑集群。 这时冷静下来的我终于想起了我一以贯之的理论:吃与被吃。 我以为我找到了我的领地,我的眼睛和思想可以蚕食我目所及一切,但那不过是我以为。我的思想与目光可以翱翔在郊区乃至城郊混合带,但最终它们总会撞上屹立在边境的市中心建筑群,告诫着我这并非我的地盘。得金阁电视塔庄严矗立,它不是苍蝇,它是眼儿崩——有脑瓜崩,就应该有眼儿崩,弹痛了我的眼睛以后还会告诉我:小子,你的胃口还不够。 我站起了身,重新向着太阳下照耀着的得金阁电视塔的东边慢慢瞥过去,我的心里数着目光挪移过去的秒数,计算着郊区与城郊混合带低矮的个头的数量,计算之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彻底冷静了。它仍然金光闪闪,但现在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我冷静的脑瓜现在告诉我售楼小姐正在等着我的答复,同时也正看着我的狼狈样子。我的胃口确实不够,它们同我的钱包一样干瘪。但若什么都不装,才是傻瓜。我转过身去,用异乎寻常坚定的眼神盯着已经等待许久的售楼小姐,她百无聊赖的眼睛突然对上我的目光,眼里冒出一团疑惑的气来。于是我放心了,掏出手机,拨了最近一个来电。 二十年前,当我的父母挽着我的手,不顾红灯的阻拦义无反顾地穿行在车与城市里,只为了看刚刚竣工——也就是漆完那一层极烂品味的金漆的得金阁电视塔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这个城市最贵的是房子。他们不是什么金融专家,也没得到巴菲特的指点,但他们诚恳的口气,和我眼前金光闪闪的高大建筑物,竟让我相信了这一点。所以,从我五岁那年起,我的零花钱就再也没能到我的手上。买糖的也好,买汽车人的也好,充值游戏点卡的也好,给学校背后兜卖女明星写真的老头的钱也好,那些从我的同学手中不断流走的钱,被一栋幻想的房子给截在了水龙头里面。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不屑地看着围簇在老头身边的那些如饥似渴的中学男生,心说:而我将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世界上最贵的东西。 为了这个盼头,我让一个叫智天的朋友去取来了我费心已久积攒起来的存款。从硬币到毛票到整钞,到银行卡到信用卡到基金,我让他帮我统统装在一个大袋子里。这并不是我不知道一张薄薄的卡片在POS机上一刷所带来那种短暂的快感,我所求的是一场终结。不仰仗瞬间的暴力,而是缓慢却确实的积累,应当鼓鼓囊囊的是我二十五年来积攒的全部人生。若只是看着它,我的眼睛或许都会湿润——我将会在不远的将来,得到世界上最贵的东西。 “我正在上电梯,”智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的。” 我心里一点都不着急,只是有点不爽快,但我还是答应了他。 “开门呐!”紧接着是门铃声轻快短促地响了几声。售楼小姐刚拉开门,他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先生——”一旁的女孩子着急忙慌地说,但他摆了摆手,“一伙的。”智天向我的方向努了努嘴唇。“我来帮他付钱。” 如果他这时候眼睛朝着我看,他一定会发现我此时的表情变化得多么迅速。智天摇晃着自己一头发橙的金发,穿着印着“谢/主/隆/en”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挂着笑。他的手里竟然空空如也。 “喂——!”我冲他叫了一声。他终于转过头来“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说:“老师。” “这种关头不要顺遂你那不良的嗜好!”我此时一定很生气。原本听到他从电梯上来时,我已经略有不快。但徒步搬运我的历史的美感,本也不强求他感受。但他此时竟然两手空空,神情普普通通,甚至还疑惑得很。我生气地怒视着智天,售楼小姐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捶了自己手心一下。 “喔——!” “我已经在楼下付掉了啊。应该先告诉小姐的。” “前台怎么可能收我那一袋有零有整的硬币?” “那些太麻烦啦,”智天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单递给售楼小姐,接着小步蹦到我身边,左手勾上我的肩膀,拿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戳着我的肩。“喏,我帮你全部存到银行卡里面去了,一刷就搞定了。里面还有一万来块。”他接着拿起一种颇有讨好的口气说:“夸我一下吧,老师?” 我的史诗一般二十年的光阴被暴力糟蹋了,以至于售楼小姐结算完首付,开始介绍房子的具体情况时,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开发商,停车位,房产证,物业说明,水电用费,小区周边配套设施,交通位置,房屋结构,土地使用年限,五证三书,我全都一股脑地给丢进银行的金库里去了。我感觉脚踩不到地板,眼前的售楼小姐翻飞的嘴皮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甚至抓紧了智天勾在我肩膀上的左手,却仍感觉到下坠。而当我感觉到智天的左手已经从我的肩上拿开时,他把一条卷好的纸和一个小簿子塞到我的手里。我这时才发现售楼小姐已经走了,只剩下了智天,他在不断把眼睛递过来。 这应该是房产证了。智天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左手看了看表。 “快要五点半了,安栋。”他的声音很轻,像刚被揍过一顿。我知道他感觉有一点抱歉,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正因为我什么也没说。我走到窗户旁边,红色的太阳像一个囊袋,在山头搏动着,好像里头有着新生的婴儿。边上隐约还能看见金光灿灿的得金阁电视塔。我的手搭着窗台的边,智天在我身后站的有一点远。于是我说:“再等一会就走。” 我听到“呼”的一声,然后智天的脑袋也挤到窗户里。 “老师——” “你神经病。我和你一样大。” “但是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在看太阳上。”智天很诚恳地说。“我有一个朋友说,花时间去看日出和日落的,不是疯人就是哲人。你挺像哲人的。”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你不是作家吗?作家就是哲人。” “我只是电台主持人。” “但是你总是说:电台稿就是你的作品。” “谁会把晚间美食节目当做文学作品呢?” “你啊。你不最喜欢讲吃和被吃的道理了吗。”智天把脑袋抽出来,转身去开门。“快点啦。播出事故的话,你自己的吃和被吃都难保证咯。” 我像没法钻出暖被窝的小孩一样,硬是沐浴在夕阳里,从“掌外明珠”的三十三层的窗户上,计算着从这里到得金阁电视塔的低矮的建筑的个头数,心里渐渐冷静下来。 我的三十三层,好歹还有这么一段距离。 我听见我这么喃喃自语。、 “吃和被吃之间,总要寻出一点意义来吧。” 我一时间竟然觉得那股醉意又从眼睛里涌上来。但这是清醒的醉,因为我才想起,这股醉意自那天我踏进这间房里,售楼小姐在一旁见我抽风的时候,已经似是而非地存在了一个月,而每次上涌,这句话总会不自觉地从我嘴巴里说出来。但是那天的夕阳还是那天的夕阳,囊胞一般挂在天边,里面似有婴孩蠕动。我站起身来,门铃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我迈开腿脚去开门。 “老师!”智天拉着我,水一般地开下楼去,又猫进车里。他踩上油门,向着得金阁电视塔开去,车载电台里放着《绘声绘影》节目,是在我的节目之前的音乐节目,专门推荐一些电影插曲。那女人的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是“玫瑰人生”。这时我不醉了。 “老师,我们到了。你还算准时!”智天帮我解开安全带,我抬头向上望,正是在夕阳下金光灿烂的得金阁电视塔。 于是我打开车门,背着我的三十三层“掌外明珠”,向着我的工作室,我的得金阁电视塔走去。

[DR·Nine·Extra]狛枝凪斗与他的世界与世界的破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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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下】

13 从大开着的,通往阳台的门扉里吹来一阵凉风,把浮士德的意识拉回来. 他的头还很烫,但还好意识尚还清醒——尽管或许再过一会,这拼命吹拂的冷风会再一次招致他的晕厥——但好在这风还是暂时能让他浑浑噩噩的脑袋有一丝休息,他还是尽力集中注意力在那些沉痛的思索中. 荷蒙库鲁斯说的对吗?他说的对.浮士德感到有如锥心一般地痛苦,却无法否认. 我输了. 不仅是输掉了一年以前在电脑上的赌约,更输掉了自己现存所有的筹码.正义也好,善良也罢,理性也好,高洁也罢,全都是保存自己生活的盾牌与砝码,是自以为是的生活的答案.在自己所不愿见识的生活之外的事实,毫不保留地将这个答案撕碎了. 再过一会那个时间就要到了吧.最坏的生活是什么?自己原有的答案已经无法解答这个问号了.他空洞的心灵没办法驱使自己再做什么事情.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虚构的感情顺着虚构的生活一并消失,他无所凭依,但又心有不甘. 假若能找到什么生活下去的借口就好了,浮士德心想.抓住什么呢?他之前所凭依的那些感情正是他生活下去的动力.对'帕拉塞尔苏斯'的崇敬吗?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想象虚构的空谈罢了.对两面派的白客论坛的蔑视吗?那只是不论结果的虚构偏执罢了.对碌碌无为同学的厌恶吗?一旦所持的荣誉也是赝品,这些厌恶不应该先指向自己吗?对自己的自尊吗?如果躬行自己所厌恶的所有,那么自己的自尊不就应当被立刻贯穿吗? 还有什么情感?还剩下什么情感不是假的!虚构的情感乘烟散去,从四面而来,袭击困惑的自留地的自己的,是无尽的厌恶. 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厌恶 还剩下些什么? 还有什么情感? 他睁开眼睛,试图找到目光可及的东西. 他看见了闪动的紫色眼睛. 是那个. 荷蒙库鲁斯伏下身去,把双臂环绕着浮士德,将他抱到床上,还是荷蒙库鲁斯的床呼吸里没有一丝焦急,温柔有如初见. 还有荷蒙库鲁斯的答案无法解释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但那也不坏.荷蒙库鲁斯说.你是一个虚构的人这回事,那也不坏. 浮士德直视着那一抹紫色,尽管足够浅,但却浓稠.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呢? 你所做的无论哪一件事,只要把他们相互比较,都是彼此不可调和的事情. 是吗?他偏过头去,躲开浮士德的视线,轻轻地把被子重新盖上浮士德的双膝,示意浮士德躺下去,但是病人没有. 用虚假的知识诱骗我的是你,用真实的知识帮我赢得荣誉的也是你,告诉我高洁是骗局的是你,倾听我的高洁却频频点头的也是你. 荷蒙库鲁斯开始看着浮士德的眼睛. 破坏我生活的也是你,支撑着我生活的也是你. 所以,你感觉奇怪的到底是在哪里呢? ...。现在的我不能私自定夺你的面貌了,荷蒙库鲁斯.换做是之前,我可能会觉得你是疯子,立刻将你赶出去的吧. 但是现在我没有裁定别人的自信了.我想了解你,荷蒙库鲁斯. 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荷蒙库鲁斯正在对视的这双眼睛,似乎含着某一种期待.他没有回绝这趟邀请. 13.5 海因里希,你这样突如其来地问我,究竟想得到我什么样的回答呢?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不如说,我究竟应该怎么讲好呢?世上是有那种不知目的为何,但却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的人的吧. 譬如受着天主感召的那些圣人吧.摩西并不知道出了埃及会得到些什么,但是他依然那样兀自地断绝了身为埃及王子的过去,亲手把过去生活的象征,他的胞兄拉美西斯二世海葬在红海深处.或者是那个要把自己的儿子杀了给天主献祭的那位亚伯拉罕,他也并不知道铡刀下去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但他还是兀自地把儿子骗到祭坛上,挥下那把刀了. 当然啦,摩西当然是带领以色列人寻找到了信仰,而亚伯拉罕的儿子也因为天主的神迹幸免于难.但是他们事先都是不知道的.不仅不知道结果,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或者你可以说那是天主的神谕,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不过那是天主的目的,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解开关于主提出的问题罢了. 尽管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但是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问题和答案都已经出现了.与其把它称作是使命,不如说是好奇罢了. 我也一样.我对你感到好奇. 就像说谎的人,即使语言本身不会出卖他,但是灵魂本身也会拷问他.我是经不起我的灵魂的拷问的,海因里希.你可能会觉得'好奇'这种借口非常好笑,但这确实是从我内心中升起的感受.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吧,不如说如果记得就不像你了.不管是在食堂,或是在辅修课上,或是在白客论坛上,随处可见的,海因里希·浮士德的战斗的身姿,那样义正言辞的斥责,虽然愚蠢,虽然狭隘,但和那些不会说谎的人一样,经不起灵魂拷问的人一样,鲁莽与直率全都出自天然. 你或许是没法理解那些说谎的人的.他们,就像你总会在各处,无论是网络还是现实上鏖战四方,总是在各处存在着.我很能理解那些矫揉造作,很能理解那些皮里阳秋,因为那是人生存下去所必须容纳的恶的部分.那叫做向恶说谎.扭曲自己的灵魂,欺骗自己去做那些自己不情愿的事情,唯有在欺软怕硬的时候才能够将灵魂修正,这就是向恶说谎.人世是一片没有真理的荒野,尚未达到绝对的真理之前,生存在荒野的动物,总是需要饥不择食地挑选一些恶的. 但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我很奇怪,非常奇怪.你总是忠于自我地表达自己,但这些自我又并不是基于动物的'欲'与本能,而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运气,三次之后却应该是必然了——那种鲁直的高洁,我没有见过.人竟然能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些几乎违背恶性的本质的东西,这迷人又迷惑. 然后——正如你所见,在与你的相处之中,我见识到了你的扭曲.你也不过是把向恶说谎变成了向善说谎罢了.为了保护灵魂不被折断,而用放大他人的恶来欺骗自己,以维护自己对善的信仰,这也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欺欺人罢了.大概因为人必须说谎吧,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都以相同的方式自欺欺人.正如人无法达到真理一般,总是要踩着什么谎话,才能够让自己的生活过得轻松一些.虽然失望,但也若有所悟.所以,在探明了这种方式的本质之后,我本就应该离开. 但是——浮士德,你的这种方式很有吸引力.不同的生存方式,不同的说谎方式,竟然能起到完全相反的两类作用.向恶说谎,是使自己能够适应外界;向善说谎,却使外界能够适应自己.外界的恶,固然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了.但是如果能够让向善的谎言成真,外界的恶——说不定就能够改变. 或许是会有成效的.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和同学口头声张正义,手中真正握有让他们哑口无言的砝码;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在论坛指点江山,真正可以在他们面前亲手解开谜团;如果海因里希·浮士德比起在背地里说教授陈腐,真的有能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作品——而缔造这一切的人,又是真正出乎自然地尊崇着高洁. 那么高洁就不会是一桩骗局,而是我与你共同完成的,献给世界的礼物. 荷蒙库鲁斯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挂着快乐的微笑,仿佛真的在诉说一件美好得不得了的事情.浮士德看见他的脸颊盛开出了像玫瑰一样明丽的颜色,即使在越来越暗的天幕,越来越密的雨脚下,也丝毫不能掩盖的快乐. 所以,你的虚伪,你的自欺欺人,你的鲁直,我全都可以接受.我可以帮你,让那些基于美好的愿望的事情开花结果.最意想不到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本身所结成的花. 那对紫色纵情地在快乐里跳跃着,抚摸着浮士德的脸颊.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你喜欢我.那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意料之外的感情——那是我所想为你制造的生活里无心的插曲.正因如此——我要回报你的感情. 在我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怕,海因里希!你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那对紫色纵情地在快乐里跳跃着,凝视着浮士德的双眼——但是,它所投去的热情,毫无保留地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洞窟里. 天变黑了很多.雨和云争夺着呼吸的空间,向下逐渐压下来. 胡说八道. 是浮士德的声音. ——胡说八道。 浮士德说.这时,跳跃着的,闪烁着的紫色的火焰,忽然凝固起来了. 为什么呢?紫色的火焰却仍然保持平静,用以往一般的温柔的语调诉说着困惑. 海因里希·浮士德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他自己也不明白.身体很疲惫,思维也很模糊,但是他觉得嘴巴可以动了.足够了,满盈了.离开了的虚假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有如斩断了的根茬,又长出了新的枝杈.他没有预备接下来的批驳,也没有想好怎样去应证他的结论,但是他感到了问题——目的与结果都不甚明了,但是凭借着直觉可以说出来的,用荷蒙库鲁斯的话说,正是一种好奇——也找到了答案. 我觉得你是错的。 他慢慢地说 荷蒙库鲁斯仍然慈爱地听着浮士德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一定是错的。我说不出来,你一定有哪些地方错了。虽然逻辑上似乎是没错,但是有些地方——一定是错了。 啊——我能理解,浮士德.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来的...那是你出乎天然的本质,即使找不到证据,也为了让你的生活不崩溃,尽力地挽救它,我能理解——虽然话说到这份上,仍然按照老一套的思维去理解,让我觉得或许高估了你的聪明..但我不讨厌,浮士德,我仍然愿意帮你—— 你是在试着控制我吧. 荷蒙库鲁斯眼里的慈爱削减了几分.但他仍然说: 当然了,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不否认,但也不肯定——因为在善的结果面前,这些并不重要.白客论坛的人心中未必装着高尚的目的,但结果却是正义的.只要我能够帮助你继续维持下去,让假的善良成为真正的善良——目的并不影响结果.你觉得呢? ——我不是很明白...荷蒙库鲁斯.我知道你说的很对,但是,有一个地方,我现在还无法理解..为什么? 大方地问吧,浮士德. 你的善良的结果,是屈就的善良吧? 啊———— 我不是很理解,但我有感觉了.荷蒙库鲁斯.如果是想要朝着纯粹的善良而去的话,从一开始意识到我的虚假的时候,就应该立刻舍弃那种生活吧. 说谎——不管是向别人谄媚,还是向自己谄媚.都并非善良的行为,对吧,荷蒙库鲁斯,你是这样说的吧?'说谎是饥不择食地,迫于现实的需要,挑选了一些恶.' 我是这样说的.正因为无法克服,所以只能够期待于结果的善良—— 从一开始否定'无法克服说谎'的可能性的,是你吧? 荷蒙库鲁斯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张开嘴巴,想要说些话来安抚躁动的浮士德.但这一次,他的嘴巴最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吐出些什么来,只有一滴汗滑进嘴里. 我大概知道了.荷蒙库鲁斯.降低目标到只是扶植一个小的善良,而不是去挑战根性的丑恶,那确实是比较轻松的方法.但是,降低了高洁的高标的你...绝对不是正确的.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样真挚地描绘着善良的你...为什么要这样降低标准呢?.但我不想知道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想,你大概还在揣测——荷蒙库鲁斯尽力地拦住他的话头. 不用再说了吧?荷蒙库鲁斯. 浮士德的口气开始锐利起来,截住了荷蒙库鲁斯的话头. 我明白了. 他先是一只脚试探着地面,接着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最终终于站上地面,然后另一只脚也尽可能地平稳地站了上去,现在浮士德坐着了.他很虚弱,荷蒙库鲁斯也知道,但是他仍然尽力地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看着浮士德,用眼神示意着他坐下,像母亲命令着满地玩耍的孩子别弄脏衣服.浮士德双手撑在床板上,然后开始咬着牙,慢慢地撑着站起来,荷蒙库鲁斯也随着站起来,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浮士德再摔倒下去.他们几乎一样高,虽然细分起来浮士德要更高上一点点,但视线可以平视.荷蒙库鲁斯的眼里满是怜惜,可浮士德的双眼现在却平静如大海.浮士德开口了: 滚出去. 玻璃门外闪电穿堂而过,把一切映照得惨白,狂风刮作雨. 荷蒙库鲁斯的双手竟攀上一股劲,右脚不由得向后撑了一步,身体所感受的力量在将他逼向门外. 他真的打算把自己赶出去.荷蒙库鲁斯的眼瞳痛苦而不解地收缩了一下. 停电了. 宿舍里的学生们都惊叫起来.天很黑,没有照亮房子的办法,他们都缩在床边,不停大叫着. 但是,也还有五分钟. 14 荷蒙库鲁斯没有料到的事情,即使只有这一件,也足够致命.荷蒙库鲁斯瘦弱的臂膀,即使是对上正在发着高烧的浮士德的双手,也相当吃力. 他几乎不擅长任何运动,力气也完全弱于常人——这他完全清楚.如果对方是个手比脑快的家伙,他绝对会先拉开距离,再说些他所想的话.但是对方是浮士德,那个他所完全认识,完全理解的浮士德.他以为只需要用语言就足够了.浮士德那毫不留情地对高洁的向往,会毫不留情地从自己所认定厌恶的地方上跨过去.浮士德曾和他说过,自己讨厌那些把情绪斥诸暴力的人,而荷蒙库鲁斯像记下其他的喜恶一样,恭谦地在心里记下了.不论是厌恶自我意识过强也好,还是厌恶控制欲也好,不管究竟是矫枉过正,还是确有其事,荷蒙库鲁斯都暗暗地在心里记下了. 绝对不会出错,他想.这就是浮士德. 但是现在,他感到手头的那股力量正在渐渐地失控,也感到事态正在失控,就像感到浮士德的高洁出乎天然,浮士德此刻想要把他赶走的心也出乎天然. 喂...! 他第一次如此失态.一用起力气,思考的优雅也几乎无法保持.他无法理解浮士德此刻的举动.黑暗里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尽力对上浮士德的眼睛.眼睛是透明的,黑暗里也会发光.但他无法理解这光. 浮士德的身体也颤抖着.对于烧到这种程度的病人来说,这种对峙似乎没有办法坚持很久.但他的眉头尽管紧皱着,手里的劲却没有减少,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法挪移. ——为什么...?!等一下..至少讲清楚.... 不要问了.声音尽管幽幽,浮士德吐出的字块却很有力. 我—— 出去—— 窗外大雨倾盆,学生们也仍然叫着.从浮士德的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尽管低沉,却像碾过地砖的轰鸣一般使人震颤. 出去! 仿佛低吼会给他带来力量似的,荷蒙库鲁斯在慢慢地被他逼退. 支不住力气的荷蒙库鲁斯,一个踉跄失了力气,接着被迎头压过去,飞快地便撞在保险门上,荷蒙库鲁斯呻吟了一下,身体发出鼓一般的闷响.浮士德转头把他压下,两人砸在浮士德的床板上. '那也不坏'是什么意思?'全都可以接受'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用怕'是什么意思?!我怕——我讨厌这样..!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但是实现这样的虚构绝对是错误的——!原本就是自欺欺人的东西,善也好恶也好,假的东西,我就要把它源头上应该给割舍掉啊!! 浮士德一只手压制着荷蒙库鲁斯,另一只手伸手向身后的门拴摸去.原本还仍在微笑着的室友,现在很难再笑得出来.他的胸口被压得很紧,他的耳膜快要爆炸,他的意识很不清醒.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等——浮士德..讲清楚...求求你..... 等一下——别丢开我——... 浮士德的意识也几乎模糊了.他没有听见身下人的细弱的哀求声.手拉下了门栓,摆手大开出的光射进暗室来,他灼热的眼皮感到了刺激.他反身一扭,荷蒙库鲁斯轻薄的身体顺势便被带了出去.还无法分辨出明暗,喘不过气的人便感到胸口着了一阵力,紧接着,他像一片布一样飞了出去,当他听见身体撞上地板的声音时,也听见了门撞上门框的声音,接着,像是为了宣告浮士德的胜利一般,他终于感觉到胸口和背开始疼痛了. 停电的走廊里,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脊背发冷,然而没有人到走廊上来,尽管应急灯仍旧兀自地亮着,但停着电的哀嚎仍然只在宿舍里面,闷闷地回荡着.雨跨过栏杆,密密地摔在地板上,荷蒙库鲁斯感觉水般的凉意在脸上纵横.他抹了一把,才发觉有些水滴还是热的.耳边一声合拢轻轻叩起,荷蒙库鲁斯看见,面前立起一道铁青色的门. 15 即使思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肉体也无法回神.胸口,大腿,背,每一处都发着痛苦的讯号.物质的世界总是这样决定着我们的精神,使我们即使理解也无法宽慰. 我明白浮士德所说的每一个字.尽管那时无法思考,我也愿意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总是用高尚的精神与格律,引领着我.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尽力地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当然,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是他的告白——尽管只是对于尚未认识完整的荷蒙库鲁斯而言——,还是他的病症,他主动提出的怀疑,但一切都按照我所预期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我唯独无法对他今天的那双手包容,也唯独无法预料他现在的行为.难以抑制的难过与不快在我的背上,我的腿上,我的胸口规律地搏动着,扯着我的肢体,让我目眩神迷. 人有没有办法克服说谎的可能性?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人需要说谎——这是理所应当的. 达到真理的道路太过崎岖了.直觉,理智,感情,被这三个支脚高高地支撑在虚空之上的真理之球,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人总被这三个支脚中的其一,或是更多所牵绊着,够不到真理的边界. 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相信的真理,人就没办法相信自己存活在世上的理由.所以他们刻意地砍去其中一个支脚,让那球能够自己滚到他们的身边.欺骗自己这就是真理啊,是他们存活的基础. 就像浮士德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高洁而说谎一样,从理解了他的本质以后,我开始观察身边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无法逃脱.他们的理论相互搏击,可总没有一方完全胜出的时候.绝对的真理从来没有降临过任何人. 我可以理解.为了生存而欺骗自己,没有什么难堪的地方.我想人总是害怕死亡的,与其让自己汲汲营营地陷入追求而不得的疯狂,不如愚蠢而又安详地生活着.说谎是生存本能在上,而无法克服的弱点.我毫不怀疑. 只是,如果欺骗自己的话,起码要给世界带去一些善意.既然肮脏的部分无法克服,那么我们便要尽可能地去扩大善意的位面.于是我想要帮助浮士德这善意的谎言,想在浮士德的身上看见可能性.一年以来,浮士德和我也越来越确信这份逐渐构建起来的可能性.我很开心,我想让浮士德也一样开心. 可是,到了最后这一天的时候,浮士德说,这是屈就的善良. 我很想反驳他,但我没有办法反驳.是的,如果说谎的本能能够被克服,那么,我所勉力支持的这个谎言以上的世界从根性来说是错误的.如果我真心希望着纯粹的善良,那么我已经走得太远,应该立刻掉头回去,重新思考新的可能性.我感激浮士德指点了我这一点,虽然来得似乎有点晚,但只要方向正确,总会到达彼岸. 但我的心中,竟然怀着那么一丝无法忽略的不快. 你在试着控制我吗? .........。 ——我在—— 那是屈就的善良吧? .........。 为什么要这样降低标准呢? .........就这个问题来说,一定是有答案的吧. 那么,为什么呢? 那么,为什么呢? 头也痛起来了. 我听见走廊里仍然回荡着因停电而疯狂地哀嚎着的其他学生的声音.或许在这样黑暗的走廊上,会感觉恐怖吧.但我的心里填满了痛苦的困惑,已经无暇去害怕那么多东西了. 况且,为了停电而准备着的应急灯,有好好地在亮着,照见了现在仍然倒在地板上,沉溺于思索中的我.所谓物质决定了精神,但这样微弱的光,却没法像从前那样使我的心明亮起来了. 但是——那一丝惨白黯淡的光中,还夹杂着别样的色彩. 像是萤火,像是磷火,被应急灯挡住了本貌,却仍旧发出使人在意的光. 我努力了一下,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我扶着栏杆,走向那微弱的荧光. 在走廊上,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即使在夜间出来走动,也能够看清楚时间的设计.使用电池,因而还在亮着的夜光的时钟,正在一分一秒地摆向终结. ........终结? 我听见自己不自觉地呢喃出声.自己亲手设计的,长达一年的终结.时间流逝,自己亲手设计的那最为意想不到的生活的结局,给予浮士德的最终的答案—— ——是那个.......。 是那个结局。 为浮士德准备的答案,最终竟然成为了我自己困惑的答案. 像是刹那间被抽取出了氧气一样,我不由得拼命大口呼吸起来,撑着栏杆的右手也几乎开始发软.勉力停住的眼泪,似乎又落下来了. 走廊很冷,风也不断地吹进我的衣袖,脸上不断流淌又风干的眼泪不断地夺走我的热量.但我仍然要不停地思考,努力把大脑从情绪的泥沼里剥离出来,用力,用力,再—— 你在干什么? 严厉的女声穿凿破壁,我看见打着手电的妇人从暗处走过来,那是生管老师.我努力爬起来,试图用过热的大脑想出一个恰当的,全身无力地撑在栏杆上,满脸泪痕的借口. 学生——哪个宿舍的? 我尽力用眼睛去辨识眼前无限延伸的门,视野终于嗅着气味找到了那扇铁青色的困惑.我伸出手指向它,像饿狗一样扑食而来的问题,侵占着我最后一点思考. 有要事要做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做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生管老师走上前去,摆弄了一下门拴.从里面上锁了,你进不去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她伸出手,要叩起门来. 像是刻意为了阻拦她继续叩门下去一般,从里面爆发出的一声肉与其他撞击的声响,清空了我所有的思绪. 最后我所感觉到的,只有疯狂敲击那扇铁青色的门的撞击声,生管老师关切大声的劝骂,以及双手无法停止的,不间断而无序的疼痛. 16 安静了.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荷蒙库鲁斯一时半会应该是进不来的.我需要一个人才能行动,因为或许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容易受到阻拦. 我的心脏现在跳的非常快,这是因为刚刚经过了非常激烈的搏斗.其他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现在这副身体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激烈的搏斗,但是无所谓了,我应该开始行动. 现在,我正整个倒在自己的床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很清楚这件事于从前的我而言是绝对不会做的,但现在我已无法直视从前的生活. 至少,在这件事上荷蒙库鲁斯是对的.我自欺欺人过久了.我不过是一个过分自视甚高的人.我很清楚,在与我交游的那些计算机科学系的同学里,我的天赋与努力不过只能对大多数人望尘莫及.即使是在白客论坛里,大部分人的水平也远胜于我.而我一直以为,冥冥之中我已掌握高出他们的技巧,足以声张自我的威望. 但我所引以为傲的生活不过是荷蒙库鲁斯所替我制造的假象,他摆出我无法反驳的证据,撕扯着我的幻想. 一时间我什么也不会做了,思考,证明,哪怕是最无力的反驳,我的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了解些什么呢?如果连高洁都是出于欺骗,那还有什么可以做呢? 但是荷蒙库鲁斯要我接受这样的欺骗,并说这是善良的形式.他说这话时脸孔同我平日里所见一般真诚,温柔.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在白天温柔地冲我笑,在晚上还能够欺骗着我,制造我生活的假象.因为他的欺骗里含着真实:他确实相信这欺骗能够指引善良,而他相信善良总是对的.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假象里也包含有生存的真诚,因而他希望我能够接受这包含虚假的真诚,包含部分丑恶的相对高洁. 可这是屈就的善良.因为无法达到纯粹的善良而留在相对能够呼吸的恶的一处,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手脚.急功近利的浮躁之心,或是无法释怀的某种情结,尽管原因有种种,但这不过是偷懒而已.因此我绝不苟活在那样虚假的和平之中. 但是,离开了那样的和平,我又能够去哪呢? 我已经这样毫不怀疑地生活了二十余年了.即便真相已经被揭示,但我的心中仍然一片迷惑.没有希望来填满,没有期盼来奔腾. 双手只是贴着床板而已,再也泛不起打下代码的渴望.胸口只是在不断地起伏而已,却寻不到跳动的意义.我能够感觉到我的身体,但却无法感觉到我的身姿——正义,高洁,矮小,丑陋,在我的眼前慢慢模糊开去. 那么,只能摆脱这种空白了. 大脑还是很热,双手也几乎无法握紧. 像摆脱那种屈就一般,几乎贴在床板上的我,重新伸出手去.屋里停了电,抓不到东西.我探出半个身子去,在试探床板的边缘,艰难地在灼烧的昏厥之中蠕动着,蠕动着,蠕—— 接着,听见的是肉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双手在地面上擦破了的声音,还有回荡在脑袋里面的嗡响,以及滚动中,骨头被碾过的声音. 是向前探寻的手踩空了,接着便滚下来.耳朵被声音堵住了,像是被截住的紫色笑脸病毒的代码,在深黑的电子海洋里慢慢灰飞烟灭.我试着用撑起手的方式站起来,可身体却异乎寻常地沉重,压得关节开始呻吟.但是好在还足够爬行.于是,我打算继续向前面爬行. 前面刹那间有光,尽管我的视线很模糊,但那光亮却十分耀眼.并不是因为停电,而光才如此弥足珍贵.走廊外应急灯的灯光,或是夜光时钟的荧光,电脑屏幕的辐射光,教授讲课时,投影仪所投射出来的彩光,都比不上那一瞬而过的光.我想那一定是电光了.雨声在脑中四处撞击的声音里尚还有一丝余地,因而我推知是电光,是那短暂,纯粹而光耀的电光. 冰凉的地面撞击额头的时候,并没有把凉意也一并撞进身体里,反而从被撞的地方开始,愈发愈滚烫起来.像是种下了一粒种子,那火便开始沿着血液的脚步生长开来.先是胸口,然后是四肢,最后头也开始更加烧灼起来,烧得耳朵发紧,骨节发白,指尖发凉.对于爬行来说,这损失已经非常大了. 朦朦胧胧的耳膜里,似乎杂乱地响起来嘈杂的敲击声,在我的身后不断地呼唤我回头.但一来我的眼睛已经很模糊,即便回头,或许我也无法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来,眼前仍然闪着电光,我要往前去. 爬到了这里,应该已经跨过了我的床位.我要爬到阳台,尽管现在或许还在荷蒙库鲁斯的床位.不过双手不能停下. 很近了,已经很近了.雷声有序地响起,隆隆,隆隆,像我在学校里疾驰时的脚步.越过玻璃门,越过这个门槛,再越过卫生间和浴室,指头已经能触到栏杆,能够碰到外面的雨和风,尽管现在感觉有些淡.我伸出手去,抓住一根栏杆,尽力地使出力气,向上攀去. 我已经站了起来.现在,我的全身仍然发着热,翻身下床撞到地面的地方仍然非常疼痛,仍然只能听见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一团呕吐物一样,稀烂而黏稠.但是风和雨吹到我的身上时,却尽力地安抚着我对这一切的不适.意识虽然模糊,但我也尽力使我的双眼聚焦起来.撑起双手,双腿跨过,坐在身后与身前的边界上,等待着一道电光. 然后,我的视野刹那之间变白了,我知道我要开始了. 我的大脑慢条斯理地诉说着命令,我也耐心地听着,是洗礼,是咒语,是不能被打断的咏唱.在这咏唱之中,我感到我的知觉正在慢慢失去,似乎是将一切都慢慢脱下. 最后我所感觉到的,只有似乎是身后爆发出的一阵巨响,以及像是弹射一般抓住了我最后一次飞升的,人的声音. ————浮士德! 17 那之后都太安静了.无论是风声,雨声,还是哀嚎声,对这个房间来说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去注意时间的脚步. 躲在电脑里的紫色笑脸满心欢喜地把电脑的倒计时翻到最后一页,以便自己能够把那个被托付好的结局大白于天下. 可是,这一分钟的倒计时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它的等待没有意义.在断了电的,哀嚎着的宿舍楼里,它被封存在无人欣赏的空白里,没有人再有余力去翻动它. 它所被期待翻动的人,和期待它被翻动的人,全都在深厚仁慈的黑里安详地睡着,轻微的鼾声既不属于善良,也不属于罪恶,那是无法被评价的,彼此的诚恳,治愈着一切不堪回首的,破碎的,纠结的沉迷的过去. 在不平凡的时间里等到的最后的这一分钟,却在平凡里轻轻地流逝掉了. 但时间不会停下.夜过去以后,迎来的将会是第二天的清晨. 18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还有人没有醒过来. 尽管阳光透过衣架,一层层地在室内步行,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让人舒服得想睁开眼睛,但靠在宿舍的门一边,轻鼾仍然柔软地抵抗着这诱人的阳光.衣架在远处摇曳着,不紧不慢地在那熟睡的人的脸上投下稀薄的阴影. 而另一片阴影在远处忙碌.那阴影把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李箱里,在原地失神了好一会,接着将目光投向门的一角,踌躇,观望着,接着才慢慢地挪动起来,似乎在诉说着沉重的胆怯,不安的预言.但最终,浓厚的阴影还是灌进了睡着的人眼前的稀黑一片.一颗头颅缓缓降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原来那是个人影.他的嘴唇轻轻颤动,祷告似地在诉说些什么. ——听得见吗,我想你是听不见的.毕竟对你来说,那样做太劳累啦.好好睡上一觉才是正经事. 但我也必须把这些话说完.对你来说或许未必有效,但对我而言,这些需要一个了结. 当然啦,我确实没有料到你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举动,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对于你的身体来说,我简直不知道在发着那样高烧的你,还能坐到阳台的栏杆上,然后松开手,从四楼坠下去.那一定用尽了你全身的力气,才会在我把你拽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昏厥过去. 但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只是为了逃离我构建一个你的新生活的愿望,你竟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生管阿姨把门撞开,或是我的反应再迟了一秒,甚至是哪怕因为你那鲁莽的举动,反被发烧夺了呼吸,那样一切我都无法可想. 我以为,这善就是你的全部所求.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学术的底气,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善的证明,只要你拥有你所想的倾吐厌恶的自留地,有序良善的生活,你就能够满足.但你要的并不是全部的善. 啊啊...浮士德,世上是不存在什么屈就的善与纯粹的善的.因为善本就是件屈就的事情.世上的好事情与坏事情本就是共生的,只想要好事情与只想要坏事情,都不过会倒向它的反面罢了.想为善时必然会为恶,有如你用善良欺骗自己,却无视了恶;想要为恶必然会为善,有如我做了欺骗你的恶事,却实实在在地结果论地为了善. 但是我错误地估计了你的欲望啊,浮士德.你既不想要善,也不想要恶.你想要的是世上全部的真实.你想要的是高高悬在三架支柱上的真理,是善的偏见与恶的偏见都无法满足的真理. 只要发现了恶的偏见,就立刻抛弃它;只要发现了善的偏见,就立刻疏远它.只要发现自己的生活未踏在真理的坦途上,便毫不在意地丢弃它. 我不理解吗?我从一开始就是理解你的.'你会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去'.只要是为了你所渴望的,你就能够不知疲倦地前往每一个目的地. 可我的双眼只看见了那善的部分,于是我只为了善的那部分,在偏见的暴露下,你毫不怜惜地丢弃了我与我制造的,你的生活. 我对我的判断力并不缺乏自信.但我终究还是误判了你,浮士德.这并不是愚蠢,也不是失误.....。这是'屈就',但不是善良的屈就,而是真理面前的屈就. 没有人能够不说谎,因为他们若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下去.我可以理解他们,却没法理解我自己. 我确实想要控制你. 倾吐心声的人头,在缓缓地下落.与睡着的双眼的人的视线先是断开,最后完全用额前的碎发隔离了交流.嘴虽然还在微笑,眼睛却不断地淌下液滴. 想要怎样呢?想要你生活在一个自己所期望的世界里,不受恶与厌恶的侵害.想要帮你构建一个满足一切愿望的,与世隔绝的幻想乡.想要你留在这梦境之中,不去面对那些我所了解的真实,或是哪怕知晓那些真实,最终也选择了留下. 但我现在知道你不会留下.我可以理解,但没有理由因为理解而能够接受.而正因为能够理解,所以接受便成为一场悲剧. 像是注视着大火焚烧的自己的房子,虽然明白引燃它的不过是电路火花,却更加止不住地感到痛心与悔恨——这只是因为我没有办法给你想要的罢了. 那不是我的错,浮士德,那是你的错. 因为,不会有人像你这样跑的不知疲倦,这样地贪得无厌. 他站起身来,衣领已经濡湿. 但是呢,你还是残留着善良的痕迹吧.虽说渴求摆脱我的虚构,但如果要摆脱这样的虚构,杀了我也是可以的吧? 没有杀了我,而是选择了自杀...我就权当你这是最后的善良了. 骗自己也好,真是如此也罢——我也想要我能够像微笑着来时一样,微笑着向你道别. 那么,为了报答你最好的善良,我想,你在我这儿最后想要的,或许只有这个了. 他打开门,仍用一片阴影遮住熟睡者的双眼,身前闪烁着金色灿烂的阳光. 我的名字并不叫做荷蒙库鲁斯,那不过是随口选取的一个,算作是远房亲戚的假名.但你所要的是完全的真相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名. 梅菲斯特菲勒斯,希望有一天,能够亲耳听见你叫起这个名字——权当作纪念. 纪念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像你这样不断前进着,不断抛弃着的人,过多的留恋是负担的吧. 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要欺骗自己吗?你不是在睡觉嘛——自说自话的话,你是不可能听见的吧. 那么,我就不打搅你的清梦啦.卸下所有的负担以后,只要在你追逐真相的,新的梦境里,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就行了吧. 他将门打开足够穿过的一条缝隙,拽拖着行李箱沉闷的车轮的声音,向前走去. 梅菲斯特菲勒斯.近乎呼吸般的呼唤声,从靠近门的床上散了出来. 走出门去的人停了一下. ——连出门都不顺利啊.怎么会踩到地上的口香糖呢. 鞋子大声地刮蹭了几下地板,紧接着,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梅菲斯特菲勒斯。 床上的人睁开双眼,看着如新的房间,整齐,干净,整洁. 他清醒得很.他咂了咂嘴巴,混杂着药香的味道里还有一丝甜味.对面桌上的小奶牛杯子上还贴着便利贴. 我还泡了牛奶.虽然是用的我的杯子.配着吃会比较好. 但往里一看,里面确实有热气腾腾的牛奶.已经八点多了吗?他坐了起来,打开电脑.只是看看时间.他要再看看那紫色的,像素块的笑脸. 下方的倒计时块里,时间已经全部成为了永恒不变的0,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不会流逝了.但上面的紫色笑脸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用编码拼成的话. 驻留一下吧,你多么美啊. 他凝望了很久,像倒计时块一样几近永恒. 更换桌面已经被解锁了.他呼出一口气,摁下了Print Screen键,字体的下方立刻出现了一个新的图片文件. 他打开更换桌面,换掉了那个永恒不变的时间块,换掉了编码拼凑的字块.接着他合上了电脑,从床上站了起来. 刚刚有人走出去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隙.那时的阳光并未完全透进他的房间,只在他的眼前投下一个人影. 他把门大大地打开,收拾收拾自己的书包和电脑.门外阳光灿烂,把他的眼睛照得完全透亮.他把脚迈了出去. 我出门了. END.

【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中】

07 浮士德在通往宿舍的大路上疾驰,但是却跑得漫无目的.他的双腿跑得飞快,他的心脏抽动得像马达,他的肺沉重响亮地呼吸,但是他的大脑却无能为力地静止着. 就像劝诫一颗陨石未必要向下坠落,就像用缆绳拉住铁达尼号,就像小孩子初见心爱的小狗在他面前渐渐没有呼吸,不停哭泣摇晃着让它说话,脆弱的浮士德是一棵知道即将毁灭的,有思想的苇草,但他终也只是一棵苇草而已,所有坏的预期纷至沓来,正在轻而易举把他分而食之. 帕拉塞尔苏斯一定是在胡说八道,而教授一定也是在胡说八道,但是当他们两个重叠起来时,这两个荒谬的理论几乎都得到了彼此的验证:在一年以前,亲手在自己的电脑里种下了让自己迄今为止都心惊胆战的,噩梦一般的电脑病毒的,冷酷,狡猾,傲慢,奸诈的始作俑者,正是在一年后,同一天里,自己审判为深深迷恋之人的,温柔的,细致的,善良的,可爱的,每天与之共处一室的室友荷蒙库鲁斯. 但是为什么?浮士德仍然深深地惶恐着.而他更加惶恐的是,他不知道他惶恐些什么. 是在疑惑什么时候种下的病毒吗?他有作案的时间,因为他们已经同居一年半了. 是在疑惑怎样接触到自己的电脑吗?他有作案的空间,因为自己的信任很快就交付给他,在睡觉时,电脑便摆在自己的桌上. 是在疑惑可能对电脑一无所知的荷蒙库鲁斯,要如何做出这么复杂的病毒吗?而也能够理解.因为自己对同居一年半,交付了信任与爱的室友,除了脸颊与笑靥,一点也不了解. 那么自己在惶恐些什么?如果能够想到的疑问都有答案,那么自己究竟为何如此焦虑? 真正的答案是,他根本想不到所有的疑问,但是他不明白这一点. 他所无法理解的那一端的可能性正在越来越大,因为无法理解的那一端正是浮士德自己本身.当他正在洗脸池里凝视着向下的水涡时,感到无穷尽寂寞时,温暖他的是曾经深信不疑的回忆.在他冷眼旁观的时候,荷蒙库鲁斯温柔的笑靥是怎样一点点破除他内心的冰封,在他终于决定放手拥抱的时候,那一点温柔笑容里的狡黠,又是怎样迅速病毒一般侵蚀了他开放的心智;在他的生活一团糟糕的时候,荷蒙库鲁斯细致的呵护是怎样让他一点点知道生活为何物,开始羞涩又缓慢地朝着生活的一端迈去,而他诚惶诚恐地开始第一次着手思考去挽留一段关系时,那一角原本撒满阳光的角落又用巨大的疑惑割开一道鸿沟,把他深深拒绝在生活的另一头. 生活的另一头有什么呢?汲汲营营的白客们吗?格格不入的同学吗?陈腐的教授吗?他并不理会他们.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说着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的紫色像素块笑脸,一点一点地和他最深爱的温柔无暇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白天,后者向他道早安,挂着惺忪又狡黠的睡眼,晚上,前者向他说晚安,冷酷地笑着走进他阴毒的梦境里.正是荷蒙库鲁斯的温柔给了他倚靠的地方,让他有足够的力量交替着迎击常人似乎无法忍受的精神灾难. 但是现在,他自以为完整的自我,被无数的线索与鸿沟,硬生生地将荷蒙库鲁斯挖出生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但是,一定还有可以拯救自己的方法,一定还有知晓仅存的那一点可能性的希望. 只要去抓!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宿舍的门,惹得隔壁正在洗衣服的生管老师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活,但他也仍旧不加理会.他打开电脑,找到帕拉塞尔苏斯的聊天框. 你是对的.他说. 然后他把那张紫色笑脸调出来,然后站起身来,却只是径直走到另一铺床边. 戏文专业的书籍,时事报纸,用来嗅的香薰皂,枕头,方块式样的被子,以及一本赫然写着日记的本子. 他先是拿起戏文专业的书籍,将它倒拎过来再倒拎回去,飞也似地翻弄着,黑洞洞的厚厚的笔迹在他眼前水般流走,他丢下书本,又翻起时事报纸来.接着是撒开被子,在其上双手如寻血的鲨一般猎索,可仍然是一无所获,最后他看起香薰皂的包装纸,用眼睛狠狠地舔遍了每一个细若豆米的方块字,但字里行间里也仍然是陌生.诚恳的笔记,乐学的勾画,坦诚的被褥,可爱的熏香——所有清白的证据全数在他的脑海里更深地刻下极黑的记号. 绝不是那样,绝不是那样. 我要更确切的,更足够证明的,更直接的—— 他的眼光爬向了日记. 它普通得像学校食堂里任何一本小卖部里的笔记本,白得清楚,方得正常.它的封皮上也写着日记,字体不算花哨,也不算歪斜.但是毫无疑问,它是荷蒙库鲁斯的日记. 他迫切地需要把它翻开看上一看,这里一定裹藏着药.眼睛吃了药,就一定会好的. 但是药的背面,尚还写着隐私,是他人的隐私. 他人是自己的地狱,浮士德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却始终身体躬行着.了解他人对一个单独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世界是充斥着客观规律的,星体的运转,元素的迷思,亦或是电子的跳跃,都是构成自我的部分.人的智慧能够不断地学习,参透这其中的规律,用以贯彻那些真正高尚的正义,但若其中掺入了他人的情感,这些不稳定的因素,一定会在某一个地方爆炸开来.去窥探他人的隐私,既非秩序,也非正义. 不行的,不行的...。他的双眼感到一阵刺痛,光已经变得非常刺眼,带来一阵眩晕,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日记尚还在原处,完整地无辜.浮士德把眼睛狠狠地努了一努,却还是驱赶不走可疑的眩晕,只是手与额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越来越—— 学生——为什么不关门! 生管老师的声音穿凿破壁,循声而来的是粗粝而又不失关切的妇人好奇的眼光. 妇人嘴巴里还嚼着口香糖,但是很快嚼不动了.她飞到一张像是机枪扫射过一般凌乱床铺边上,大声呼唤与轻声呢喃并行地拍打着一个学生的身子.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个学生终于还是晕过去了. 另一张床上的电脑里,计数的程序正在冷酷地闪烁. 还有两个小时. 08 大概还剩一个小时. 蜘蛛有八只细长的脚,滚圆而毛绒的下腹,以及总是在互相擦拭着的两片颚,它像苍蝇一样搓着手,恒踞在浮士德的眼球上.浮士德挪不开视线.在眼球的上方,是一个滚圆毛绒的下腹,八条四相伸开的腿.蜘蛛思考了一会,把两片颚深深地插进眼球里,仔细地啜吸着什么.浮士德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流失,但是他动不了手,他的四肢似被拷在一张铁床上.而蜘蛛似乎吸得很过瘾,慢慢地,浮士德也感到什么东西在交换,一股温热渐渐传遍了全身,他紧绷着的四肢慢慢松开,但是眼球关不上,只是蜘蛛嘬吸的疼痛,慢慢地减轻,好像慢慢也有光—— ...醒过来了吗? 温热感渐渐找到了来源,应该是在左脸颊.他睁开眼睛,蜘蛛便如光一样散去,重归于他的视野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友善,细致,可爱的脸. 荷蒙库鲁斯.他轻声叫出来. 眼中人扬起的嘴角再一次微微上扬,使得原本温柔的微笑重新露出独属于荷蒙库鲁斯的狡黠,迅速让浮士德整个意识清醒了过来.但清醒过来的只有意识而已,他尽力驱使身体使它站起来,但是沉重炽热的身体只是象征性的在被子里抖了一抖.他的眼睛迅速环绕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荷蒙库鲁斯的床上.周围一切破坏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就像每一天早上他醒过来所看见的那样整齐.门已经关上,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有风慢慢吹过来,但只是散步一般的程度,风脚也很安静.浮士德探出头想看看更多,荷蒙库鲁斯的手便抚上他的后脑勺. 不要乱动.你现在很虚弱噢.我赶到的时候,生管老师正在房间里照顾你呢.真奇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烧得这么厉害. 他把手从浮士德的脑后移开,轻轻放在浮士德的额头,浮士德感到身上立刻传来滑腻的触感,是荷蒙库鲁斯的皮肤.他一阵激灵. 大概可能是风寒引起的.已经是深秋了,风一吹,即使是站得久了,在风里也会感染的吧...不过没关系,药我和生管老师已经泡好了.啊,我还自作主张地加了一点糖. 边上的桌子上面,画着小奶牛的杯子里确实慢慢升腾起药草的味道,混杂着一丝甜甜的香气. 现在是几点?浮士德问. 啊...四点多. 浮士德慢慢地缩进被子里,他紧紧闭上眼.他觉得很渴,两片喉肉像缺氧似地在原处一张一合.在暗处,荷蒙库鲁斯的呼吸声被放大了百倍.他要说话. 你是怎么回来的?浮士德睁开眼睛. 我是走路回来的.荷蒙库鲁斯像往常一样狡黠而温柔地笑着. 你今天有课. 我今天是有课. 你是今天下午的课. 没错. 你回来了. 我请假赶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出事情.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空气开始绷紧.荷蒙库鲁斯却还冷静而温柔地笑着,他的双眼对上浮士德的双眼.他第一次那么清楚的看这双眼睛,似乎是特别的紫色的,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因为我收到了消息.荷蒙库鲁斯说,亲爱的海因里希. 浮士德听见脑袋里重重地轰了一声.但是荷蒙库鲁斯始终微笑着. 对你现在虚弱的体态..可能这个消息不太好.不过我想,这样的事情终究是会发生的. 海因里希·浮士德在收到那个挂着恐怖紫色笑脸的病毒,或者直接把它称作'紫色笑脸'吧,那之后一定会花全力去清理这个病毒——因为海因里希·浮士德有这样的学术性的高傲嘛.然后呢,因为幕后黑手的努力,他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解开这个病毒,所以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荷蒙库鲁斯紫色的双眼跳跃着,像在火中逐渐融化的巫女的禁果. 而他会认识'帕拉塞尔苏斯',因为'帕拉塞尔苏斯'也想让海因里希·浮士德认识他.这个貌似学富五车的人大概并不会给海因里希·浮士德提供多少学术上的帮助,但是说不定会得到他的崇拜,因为海因里希·浮士德的学术性的高傲也未必就是学术本身,而是高傲本身嘛.总而言之,他们可能会建立起一种无话不谈的氛围. 包括对白客论坛那帮家伙的讨厌啊,对教授的陈腐无聊感到讨厌啊,对生管阿姨过分的关心感到厌烦啊,对社交也感觉无比排斥,诸如此类的事态,都是浮士德的人生. 你——浮士德的喉咙像火烧一样. 但是呢,作为偶像被崇拜的'帕拉塞尔苏斯'一切反应都很好.不过唯独在谈到一个叫'荷蒙库鲁斯'的人身上的时候,这种偶像信仰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动摇.因为这个'学术性高傲'的偶像终于露出了一点——应当说是马脚呢,还是破绽呢?因为这个'偶像'本身就是电子世界里虚构的. 至于荷蒙库鲁斯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一年半以来一面兢兢业业地照顾着海因里希·浮士德的起居生活,一面作为幕后黑手而给海因里希·浮士德出上一点难题.也就是说,作为室友的他,隐瞒了自己的电子信息技术,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戏文专业的学生,找着机会给真正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下了一个套而已. 至于'帕拉塞尔苏斯',或者是'奥托·冯·俾斯麦',那也只是这个哑谜中的一部分而已. 他把手从浮士德的额头拿开,浮士德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了锁屏,往里头不紧不慢地打上几个字,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 在床的另一头,浮士德仍然大开着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了只有浮士德认识的声音,是白客论坛特别为会员之间的沟通,制作的消息提醒音效. 像过载的电子汇聚的雷电刹那白过后的天幕,音效过后的房间出奇寂静. 那也不过是闪电,闪电是剧烈的离子碰撞,那之后会大量地生成水,所以它也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前兆罢了. 外面真的开始下雨了啊.荷蒙库鲁斯说着,把头望向开始飘雨的窗外. 桌上的风寒药还在飘着热气,这时是下午四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09 XXXX年 12月 22日 晴 亲爱的日记: 我今天终于搬到了海因里希·浮士德的宿舍.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但是从第一次以后就失去了音讯,而现在失而复得,我不感恩什么上帝,但却也深感幸运.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对您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因为实干是最重要的.所谓理论都是灰色的,生活的金树常青. 于是,今天便是计划的起点了. XXXX年 6月 23日 多云 亲爱的日记: 我花了很久制作这个病毒,而刚刚,海因里希正在熟睡,于是我打开了他的电脑,把病毒装载了进去.不出意外,它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开始运转,而最终希望它会到达彼岸. 我的水平其实并不是很好,老本或许不够吃——但我确信搪塞海因里希的程度已经足够了.唯独在这种方面我尚有天赋.我不信主上,但是宿命论却深得我心.专业不对口就是很麻烦...不过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而海因里希的努力也不会白费——如果我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这句话就能够得到验证. 但是我有一点累,虽然这对计划的全貌来说不算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过程的实现,若是由理科生来做会更轻松吧. 不过,这当然也可以算艺术的一种,如果要归类的话,应当算得上微型的装置艺术,或者乃至拥有更加宽广的外延——或许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 但是我不愿在理论上花太多的时间.这倒不是我排斥理论,而是海因里希·浮士德称颂实干——这是我早有预料的,也可以说是我推得的结论.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就太好了,不信神的人也会感恩神迹的. XXXX年 4月 1日 阴 亲爱的日记: 帕拉塞尔苏斯和浮士德谈得很来,尽管这也在预料之中,但是我也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而离预定的那一天也越来越接近了.我的眼睛竟然有些厚重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明白,因为你只懂得记录与抓,而不懂得咀嚼与品味。我知道我内在的本质是个什么东西,因而我感到感动。我并不羡慕女人了——我不用忍受疼痛,就能明白孕育生命的美妙了。 而我与海因里希一同书写。 XXXX年 6月22日 雷阵雨 亲爱的日记: 来了。 晚安。 10 荷蒙库鲁斯把尚还冒着热气的风寒药端了过来,对着嘴唇吹上几吹,抬眼望见了一对眼睛,在里头,渐渐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黑火焰. 拿药的人的手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透过弥漫着的水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病人的眼睛固然闪着火光,但也仅仅是看着前方. 你给我拿走.浮士德低哑的喉咙忍受着过量的怒火.他的双拳紧攥着,里头却什么也没有. 在生什么气呢.荷蒙库鲁斯包容温和的语气此刻已经愈发显得嘲讽,他顿了顿,在想着一个毒辣的称呼,海因里希. 荷蒙库鲁斯并不移动,但只是把双手打得开开,似乎即使浮士德此刻猛扑过去,他也打算一并忍受.床上的人几乎是弹跳起来,愤怒的肌肉几欲违背身体的疲累而绷得很紧,荷蒙库鲁斯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绝不会再说那句话.我后悔说那句话. 是哪一句呢?紫色的眼眸浅浅地笑着,病人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这流淌着的血液里裹着羞耻,疾病与愤怒,全都是过量的. 每一句,荷蒙库鲁斯,每一句话.我曾经交付给你的信任,我曾经打算与你分享的空间,我曾经打算奉送给你的爱意,我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恨透了你.你所做的那些卑鄙无耻的举动,彻底粉碎了我对你的所有幻想,听好了,荷蒙库鲁斯,给我把药拿开.我输了赌约,我不用看到今天晚上了,我承认我的失败——但我绝不是输给了技术,我是输给了你的卑鄙手段,荷蒙库鲁斯! 浮士德尽力把每一个字咬的痛,他瘦削的声音踊跃着.但荷蒙库鲁斯只是在原地坐着. 我承认你说的话,浮士德,因为我理解你. 你不理解我!他抓住每一个缝隙在发泄自己被欺骗的怒火. 先且安息,浮士德,因为你说的越多,我越能理解你.你不明白——过量的情绪可以暴露出一个人的内心. 浮士德只是瞪着他. 不明白吗?那我就举一个例子:海因里希·浮士德先生总是觉得自己过分优秀了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火光.浮士德看见了,不由得抖了一下,眼里的火苗立刻蜷缩了起来.或许此时有人从荷蒙库鲁斯的背面看见浮士德的眼神,会觉得他或许看见了什么恐怖邪恶的东西.但荷蒙库鲁斯的眼神,竟然在这样邪恶的话下,闪烁着满是期待与希冀的火光. 我知道你暂时或许很难理解..不管是我的激动,或是这件事情本身.不过我可以很耐心地解释给浮士德先生听,因为我很理解你.我理解你是一个完全自负的人,海因里希·浮士德.你总是过分地估计了自己的本领,也过分估计了自己的高洁——我说的没错吧? 胡扯八道—— 我也完全可以理解你不能接受,若能够像我一样接受自己,那你就不是今天的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温和,和平常一样耐心地忍受着浮士德的脾气.但现在,浮士德没有办法生气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个人的思想:幼稚,怪诞,两面三刀,邪恶,所以他光火,因为这无聊的个性招致了他一年以来的恶作剧一般的爱恋,付出的时间与感情全都闭合在忽然裂开的真相沟谷里.他咆哮,他生气——但当他理解了的这些又如同他之前理解的那些一样被倒进新的回收站里时,他对这个人有了一种恐惧.荷蒙库鲁斯的狡黠全在嘴角,可双眼却满溢着热情,盯着浮士德. 那么先从您的本领开始吧.当然啦,你一定比我清楚,自己交付上去的作品,是怎样地被评得了奖项,是怎样地举校上下地受到教授们的赞叹.. 教授造假?浮士德死死盯着荷蒙库鲁斯.绝不可能.我从来不走关系,也绝不巴结他.今天中午,教授才亲口和我说过—— 我没有怀疑你造假哦,海因里希.荷蒙库鲁斯诚恳地说.我相信那些作品足够担得起这些赞美.因为那是我亲手写的呀. 你—— 我既然能够亲手在你的电脑上种下病毒的种子,当然也能够修改你的作品呀,海因里希. 浮士德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话要讲,又好像只是为了表达全然的震惊,但如果只是从外表上看上去,在病痛的加持下就像是快要断气的临终病人,脖子上不断有细密的汗珠从青筋旁,青筋上渗漏出来.荷蒙库鲁斯再一次把手机打开,调出了一个文件,在浮士德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倒跨棕榈枝的一片羽毛,闷死临终病人的松软枕头,无害而又神秘地,那些陌生的编码扼住了浮士德的咽喉. 凭借文件的标题,浮士德记起来这是一个软件分类程序.当初制作它的目的,是希望运作起来以后,能够将自己桌面上凌乱的文件进行有条理地整理.他满怀信心地把这些野心写在了软件简介里,但是每日每日地研究却愈发艰难.当他好不容易凭借自己脑中与书中所见将最终目的拼凑起来,眼见它慢慢悠悠地运作起来,加载中的滚轮缓缓地开始剪切,复制文件,最终将其分为几个小文件夹的时候,他满足地睡下了.他记得当他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得知拿到一等奖的时候,短暂地兴奋之后,他很快平静下来.他见到周围的人的眼光朝他汇聚——这个极少听课,成天闷在自己的书桌里的怪人,最终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那些四散而来的眼光,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庸.当他和荷蒙库鲁斯分享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温柔而狡黠地笑着: 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确觉得这是他应得的.于是他忘记了所有代码——那些都已纳入自己手中——只是像孩子一样把桌面弄乱,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它矫健地把弄乱了的文件细分成十来个文件夹.尽管比起实验时快捷方便了不少,但那进步在他眼里是应得的. 而现在在自己眼前摇晃着的代码,它的名字是熟识的,它的运作也是熟识的,但在其中一段代码,浮士德却是完全陌生的. 这段代码简直太漂亮了.提速增效,还兼增加了剪定文件属性的功能,增加了对文件的识别度,甚至拥有他在使用时也没有发现的特别功能——通过修改文件夹图标增强文件类别的识别度.这一切太完美,完美的他确实无法相信这些代码是他所写的——他曾经在书上见过,却没有亲手将它写过,因而他开始颤抖,有如曾听闻预言的人,在亲眼见证剧变时所感的渺小与惶惑.他想起教授所说的,在那个病毒与自己的作品之间,诡秘的共同点. 看一看吧,浮士德.我猜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它呢.荷蒙库鲁斯的声音在光电间回荡.所以我拷贝了一份,让你有一天能够见识到它.我不会完全地修改那些初衷,那是你的希望.所以我补充了一些东西,让这个程序更可爱——更容易变成你的骄傲. 一根手指忽然从光影之间插过,在手机屏幕上跳跃着,拽拖着,拖行着,飞驰着,是文件的海洋. 伴随着飞驰的文件,刹那回溯的是熟悉与陌生交织着的数字,曾经触碰过这些,刹那失温的手指,见证的瞳孔,逐渐失焦.他轻轻地呻吟出声. 还有二十分钟. 11 XXXX年 4月3日 旱 亲爱的日记: 同时进行两份工作真的很累人,加上我还需要同时辅修计算机.或许编这个病毒和编这个论文的程序并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我希望把这观念上有害的东西和观念上有益的东西尽可能地区分开,但是它们似乎原本就是一体的.世上好的事情与坏的事情本来就是共生的,真理就像是那两面的瑞格蕾尔,选择白天或是夜晚的面貌都有可能使人陷入疯狂;唯独尊重它的全貌时,它才会显现出最美的样子. 但是我想,我或许没有办法达到.浮士德一定是无法达到的.可这只是我的感觉,我的直觉,我的直觉暗示给我.正如我所认知中的艺术一样,人见不到缪斯,但缪斯却会抓起人的手. 好在当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把手上应做的工作做完了.夜很深,没有人,闭上眼睛昏沉沉,但我的心灵是明亮的,因为有源流将其滋润. 12 浮士德感到自己漂在半空中,双脚踩不着地面.或许这是发烧给他带来的幻觉吧.他的双手扶摇没有重量,只有脑袋还昏昏沉沉,意识,景色,全都被搅拌在眼前,有青色,有黄色,还有飞驰而过,连绵不断的紫色.上方灰黄色的床板,好似一片汪洋,涟漪在缓缓地摇曳着,而那透黄泛紫的水里,不断地有鱼一样的字影,唰——地滑过去. 像这样,对自己的才情深信不疑着的,海因里希·浮士德,也同样地深信不疑着他的高洁.或者,不如说吧,正是因为深信不疑着自己的高洁,才如此依赖自己的才情. 紫色虚空中倏然睁开的双眼,温暖,轻佻又真挚,和身后摇晃着的波纹一样,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打个什么比方呢?就拿我们都擅长的那个领域来说吧,当然啦,你终于已经了解了自己的能力和我并非一个层面,但是我会尽量让你听懂的. 比方说,你一定对电脑病毒都是害物这件事情深信不疑吧?我想也是的.正因为我们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病毒有所恐惧,才会用相同恐惧的名字来命名它. 可是呢,即使是那些病毒,也有自己的价值.虽说我在计算机这件事情上瞒过了你,但是关于戏文专业的事情,我可一点也没有说谎啊.我当然还是个艺术生. 啊,话题扯远了.我是想说——我曾见过用生物病毒制作艺术的人.当然啦,总会有无法理解的人在想着'万一传播出来可就不好了'这件事情,但是,他们也是这个艺术品的一部分.正因为有对病毒的恐惧,被困在培养皿里的它们的美丽,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危险也可以制作美丽. 当然了,和他们的元祖一样,也有使用电脑病毒制作艺术的行为艺术家.不过,我只是在陈述关于价值的问题——虽然我的身份和我提到的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你产生联想吧,不过那并不是我的目的——总而言之,正因为你深信电脑病毒是害物,最后你才会被它困住. 这可不是什么哑谜.我就直说了吧,你相信你的作品是完全高洁的,所以你毫不怀疑它的真实;而你也相信病毒是完全丑恶的,所以你无法发现它的一段代码也使用了你的作品中的代码.虽然这都是我的作品,但'发现'这件事情却在你的眼中. 眼前的那双眼睛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紫雾开始涌动,蠕动着地吞吃着青色与黄色的薄纱,反倒是它们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在浮士德的鼻尖围绕——大概是风寒药的味道,也可能是枕头的味道,乃至很可能是发热的肌肤的味道.但是那双眼睛,却始终占据着天穹的视野,俯瞰着另一个世界. 这很重要啊,浮士德.你过分相信了自己的高洁,却误判了你的生活. 你很鄙夷白客论坛的那些人吧?他们彼此吹捧着自己并不认同的人,只是因为无法质疑他人的正确而已.而一旦嗅到不正确的味道,便立刻把别人撕成碎片.你厌恶这样的凶暴对吧?但正确却是事实.他们不过是遵循正确行动而已,不如说,没有他们狼吞虎咽地嗜求正确,白客论坛不可能目前还如此井然有序——因为在他们所撕扯的那些错误里,有着对这些打击黑客怀恨在心的人投下的病毒. 紫色的视野变得锐利了. 你笃信他——啊,虽然是我做出来的——那位'帕拉塞尔苏斯'的高洁,只不过,他除了倾听你的生活,打扮成学术分子的样子以外,却什么也没有做过呢. 他的帖子——或者说我的帖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我想,你或许觉得是白客论坛的人肉眼凡胎不识人吧.但那个木马分析确实是普通的作品.无人问津的缘故,不过只是真正普通而已.但是你不知道,你发现不了呢. 因为他已经被赋予了'高洁'的品质.尽管是我扮演的,但却只骗到了你.而你之所以被蒙骗,正是因为你笃信的高洁.你被那个东西框住了生活呐,浮士德. 并成一对的紫色双眸开始分开,向着相反的方向开始移动,在浮士德的天空上盘旋成圈.被它们搅动的紫雾,慢慢也吐出一些青与黄,但有些一吐出便变作紫色,像液体般消散在世界里. 接着呢,是你所厌弃的教授先生.我记得你曾说他陈腐吧?这确实是非常恰当的比喻.放置的时间过久了之后的食物,会慢慢地变臭与腐败——因而人也一样——所以你这么想.恰好教授上的内容也刚好被你所掌握,于是你理所应当地讨厌他,这确实是合乎你的哲学的呢. 但是呢,他也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而已吧.尽管对你而言,他所讲述的内容确实落后了一些,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他还是一位智慧的老师吧?他待人热情,对学术热切,为人也可称豪爽——绝不是一句陈腐可以遮蔽的吧? 慢慢从空中浮现的,是滚圆油腻的手,正被送入一张肉粉的嘴巴中.两片嘴唇一嘬,圆滚滚的手掌就立刻化作烟尘,虚空里坠下数颗硬邦邦的碎屑,还带着烘烤的香味. 啊——说到对大多数人而言,大多数人也在浮士德先生高洁的屏障之外吧? 面前忽闪过许许多多的魂灵,发着各色的光,在半空中浮游着,但到了另一头,又立刻化作烟雾. 和荷蒙库鲁斯说过的厌弃,已经不计其数了.有被认作是巧言令色,和所有人都笑脸逢迎的人,未必就是谄媚,而是心怀着善良去接触每一个人也说不定吧?有被认作是自我意识过强,哗众取宠的人,未必就是刻意搬弄是非,而只是想寻求认同吧?也有被认为是擅长钻牛角尖的家伙,事事都以自己为中心,可未必就是控制欲强,而是作为众目睽睽之下,想要独自激浊扬清,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吧?也有被认为是炫耀自己的武力,而毫不留情地便将暴力向别人挥去,可未必他不是无计可施,而以最后底牌捍卫自己的权力吧?——而这些可能性,一碰到你的高洁的地界线,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你把自己关在严苛的道德高地上,冷酷地俯瞰着自己的生活,可是到头来,却没有看清所有生活的可能性,只是选取了适合自己生存的那些可能性吧? 信仰着正义,崇敬着知识,讴歌着美好,认定着善良,追击着丑恶,这都是高洁的律条.但这些是你的自我催眠,浮士德. 他看见紫色的天穹在撕碎,两颗回转着的眼珠渐渐停下,接着从瞳孔开始裂开.他浮着的虚空慢慢地向下一块块地陷下去,接着是一片片,陷下去的部分便成为一块黑洞洞的东西,先是一块,再是一片,最后是大面积的塌方.他的身体渐渐有了重量,从初始的缓缓移动,开始变成加速下坠. 为了能够更好地达成正义,而降下了正义的标杆;为了更快地获得知识,稀释了知识的分量;为了制造更多美好,增加了美好的虚伪;为了消灭更多的丑恶,制造了更多的枪靶.为了唾手可得,而不惜歪曲通往它的道路. 我可以理解你啊,海因里希·浮士德.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所见到的海因里希·浮士德却不是你所见到的.在人人忙碌的白客论坛里四处挑衅,在善意对待自己的老师面前颐指气使,孤僻地行走在人群里却始终疏远着人群,在宿舍角落的一隅,始终逃避着真实的世界. 越来越快的下坠里,他感觉不到地面,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 我所说的全部是忠言,海因里希·浮士德. 忽然他感觉到了着陆点,但速度已经太快,全身已经与空气摩擦得过分燥热.他抑制不住的声音,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你是一个虚构的人. 灵魂撞进肉体,他坠落下床,疼痛逼他睁开眼睛. 啊!—— 被子蛇一般缠在他的大腿之间,和他的汗液黏在一起,沤得滚烂.在上方,依然悬停着的,是一对眼睛.他的双唇颤抖,最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是骗子—— 那双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真挚的光闪着期待. 我输了. 那双眼睛闪动了一下,接着,坠落在地上的浮士德,感觉到胸膛贴上了一阵温暖,接着胸口被环上温热的臂弯.他听见轻佻的语气的敛收,另一种他所熟悉的温柔浮上心头. 但那也不坏. 他看见真挚的眼睛微微合拢,睫毛间夹着柔软的慈爱,他的瞳孔立刻惶恐地缩了起来. 恰好窗外雷电划过,旋即浓黑下来的天空,刹那化作白昼. 还有十分钟.

【梅浮梅】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上】

01 这已经是最后一夜了. 这座被业已发达得很的建筑工业所浇铸的产品之一的大学宿舍里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有区别,夜又把它们白日各有千秋的喧闹与优异一并抹去,仅存留更加趋同的响亮的鼻息,在夜的深海里呼吸着,乖巧地倚靠在沉默身边.沉默像深冬的雪一般铺天满地,这本就是属于它的时刻. 可是,乌黑得已经在视线中成为一体的,黑平的房间墙面,逗留下了一缕盈盈的冷光,微弱又响亮地浮现着它不平常的存在,昭告幕后暗涌的不平常.夜光的时钟在墙壁上彳亍,莹色的秒针注视着隐秘的事件. 从四楼走廊的尽头的房间里,稀稀透过窗子散出一些光.忘记关上的门后的墙面,靠着门的那张床铺上,映出一颗焦躁不安的头颅,不顾全眼密布的血丝死死盯着平板电脑屏幕.窸窸窣窣的键盘声在本就不大的屋中隐隐作响,轻柔又急切地像蚂蚁的行军,一点点地布满了操作者焦躁的额头.月光被云叨扰得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海因里希·浮士德双眼刹那失神,几乎赌气一般地甩手关上平板电脑,刹那被黑暗涌入的房间里,他凝望着在房的另一头,被透过透明玻璃门的月光照的安详的,另一位本宿舍的住户,这位荷蒙库鲁斯仍旧睡得甘甜. 浮士德悻悻地把平板电脑打开.光开始刺痛他的眼睛. 这已经是最后一夜了.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硬生生地梗在他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深紫色的背景上挂着一个冷酷尖酸的像素图式emoji笑脸.浮士德的双眼很痛,不仅是这一晚的用眼过度招来的结果,自他从一年以前发现自己的电脑桌面无可奈何地变成了这个模样,他就被这张简单冷酷的笑脸给深深地刺痛了自尊. 有人在使用病毒攻击他的电脑.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病毒是虚拟世界的造物,而上头的天主就是一个个别有用心的人.浮士德平日里几乎听不进去自己的专业课,一方面是他有骄人的学术成就,自他深深苦学了三年以后,似乎已经吃透了课本知识的他,已经不怎么费力气就能够凭借优秀的论文与自编程序拿到全额奖学金,另一方面是,这所学校计算机科学系的老教师已经是六十年代生人,讲起知识来陈腐得很,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唯独在对电脑病毒深恶痛绝这一方面,他站在那老头那一边.心怀鬼胎的人的造物一显现在电脑上就会渗透出恶意,尚不能够致良知的人还要为非作歹,还算是人吗?于是他加入了网上最大的白客论坛,在论坛上发表着自己的哲学,和志趣相当的人一起破解各类病毒. 他的聪明不言而喻.与书本枯燥无味的理论知识相比,能够迅速积累实战经验的论坛是他这个笃信太初有为的人能够想到的效率法门.论坛的人大多好为人师地满足着自己的尊严,知识的筹码都乐意拿出来换取他人的无可奈何的夸赞,或者嗅到别人的漏口,便一拥而上,嘲笑得他体无完肤.懂得多的人赢得多,输的人多的万人踏——颇有些像赌场的规矩. 插入这个命令.... 你绝不能插入这个命令!附和着的是清一色的反对. 哪怕是学术圈,浮士德也讨厌这种皮里阳秋的势利眼,却也不甘情愿地拣选着帖子学习着攻关——那位陈腐的老头并不打算给他看不起的后生仔教授超前的内容——然后,浮士德再用势利眼儿们所乐此不疲的方式,辅以犀利傲慢的言辞报复回去——在友善度被扣光之前,他已经发表了不少引发巨大讨论的话题,以及发表在骂声与理论声此起彼伏的论坛上至今仍时时被推上争论浪尖的最后一篇帖子,标题是我已改写特洛伊战争的结局.他本觉得这是这个被玷污的白客圣地应得到的狂妄:自己能够藐视那些缺乏高尚理想的蝇营狗苟,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但这张笑脸和他背后那个谜团,同样藐视着他. 这不过是个起不到什么恶意效果的奇怪病毒.除去桌面被更换以外,浮士德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电脑有其他异样.既没有能够窃取个人信息的伪装界面,也没有使用会引起广泛传播的黏虫信息技术,更不具备直接将硬盘格式化这种极具攻击性的功能,仅仅是将他更换桌面的模块锁死,并替换上这张嘲讽的像素块笑脸,下面还有写着解谜倒计时的计时程序,时限设置三百六十五天.浮士德很清楚这类病毒的性质.制作一段难以被解决的代码,发送给自己讨厌的人——这是病毒被人工造物的开端,也是病毒一再进化的动力源泉,即使是光辉正义的白客论坛,私下也未必少有这类嫉妒的恶意.既然这是自己平日工作与学习用的电脑,眼下毫无攻击性却饱含恶意的东西,绝对是为了让自己恼火.给在客户端那头想看我笑话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浮士德起初是这样想的.他的呼吸都带着节奏,他要开始战斗了. 老奸巨猾的家伙...他盯着屏幕,像第一次意气风发地打算解码一样,打开了一个恶意模块. 只要找到恶意模块,解开剩下的代码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他是这么想的.点击,弹窗,删除,一行行熟悉的代码从自己眼前闪过,像飞驰而过的箭矢,浮士德眼随码动,双手上下翻飞,一条关键解码再次重临,浮士德全身前倾,键块几乎擦出火花,纵身飞出一条新代码迎头向上,扼住了新程序继续生成的关口. 傀儡程序的更新停住了. 像是静止了的恶意模块,开始缓慢地倒退.然后是一个个数字和字母从极黑的视野里逐渐消失.从浮士德加入的那一行代码开始,因为错误的键入导致了算法的故障,进而是程序的自我矛盾,于是有如从根基开始下坠的空中楼阁,恶意模块自下而上地开始坠落. 毫无疑问地应该是这样的.浮士德却依旧大汗淋漓. 忽然,从某一行开始,字符的消失开始变得不完全.一开始留下了一个t,后面留下了一个p,紧接着还有更多,更多更多的字符,在黑得渗人的数码世界里留下惨白的斑点,映照着浮士德渐渐失神的双眼.然后是k,是w,是—— 浮士德将笔记本的屏幕一摔.周围一片死寂.荷蒙库鲁斯正在轻轻地打鼾. 他的双手贴在电脑上,冰凉的外壳透给浮士德彻骨的凉意.月色和风,正阵阵把冰凉吹进这个房间,像黑暗一样慢慢充盈. 他知道再这样破译下去会发生什么.当他第一次着手破译这个程序的时候,这场渐渐不对劲的角力活动也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等到程序全部破译完全,那些白色的字块留存在黑洞洞的屏幕上.浮士德开始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在客户端监视着他的那一头的恐怖分子已然知晓了这一切,因为那些字母的规律性在告诉他:这是一个通向犯罪分子想要告诉他的线索的字符代码.这是过去那一年里,每每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字块.当他把这些字母按照顺序收集起来,键入翻译程序时,沉默的屏幕只吐出这么几个字. 如果在一年内无法破译出结果,我将会让你看见你最意想不到的生活. 像是赌约. 像是赌咒. 浮士德已经闭上眼睛,不知究竟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 走廊里的荧光时钟还在亮着,还有十五个小时.而长夜浩瀚. 02 他睡眼迷离,在被子里做了一些未果的挣扎,整个人翻身再次倒在床铺上,一手便去够手机.时间显示虚晃了一下,他整个人便从头到脚苏生,像发射一般弹了起来,凝望着有点空荡的宿舍. 拖鞋和运动鞋是整整齐齐摆在地下的,不过少了一双;昨晚晾在窗台的衣服已经叠放在桌上,只是少了应有的一沓;昨晚上没丢掉的垃圾袋已经换上了新的,空气里还有几丝学校里大受欢迎的炸鱼薯条的味道,那也是他喜欢的味道,在初晨细瘦的阳光里,阳台上齐刷刷的草叶随风摇荡,荷蒙库鲁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昭示着别样的空荡. 我还泡了牛奶.虽然是用的我的杯子.配着吃会比较好. 画着小奶牛的杯子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这么一句温暖的话. 他已经请过第二天的假了.他原本决定把一整天的时间都投入进对这个病毒的解码工作中去.他让室友荷蒙库鲁斯帮忙打卡,并且帮他带早餐.那个性情温和的人眸子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在他狐疑的嘴角下更显得有些狡黠.他问:是要整理电脑上的事情吗? 浮士德知道他不通电脑.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他说什么呢?但浮士德确实从一年以前就开始冲着屏幕神经兮兮,荷蒙库鲁斯这么问也一点不奇怪.所以浮士德点点头.对方没有回复,只是令人不安又好奇地笑笑,出门去了. 原本浮士德没有这个室友.浮士德恰好是学生宿舍里多出来的那一个,他乐得一人独处,断然拒绝了热情的宿管老师和他同住的要求——生管老师看了一眼难以描述的宿舍卫生而悻悻地走了.而在一年多以前,正当新的学期到来时,当他带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他那间狗窝时,却发现终日对他不离不弃的成山成摞的方便面包装离开了他,但一个模样干净的男孩子正微笑地在床头摇荡着他的腿看着书.浮士德朝里惊讶地挪了挪,紧接着便对上了那双狡黠的双眼: 您好,久闻大名的海因里希·浮士德先生. 这个拥有奇怪希腊名字的学生从到来那天开始就在给他震撼.他不是没有表达过不得不分一半地盘儿给陌生人的不满,但这个新来的人似乎很懂得规矩,只留下一小块自留地给自己过夜,多余的时间似乎也常常不在宿舍.但当他回来的时候,不寻常的劳作便开始了——相比他终日碌碌无为的狗窝,荷蒙库鲁斯一来就把这片地界打扫得风浪气清.飘着苍蝇的马桶,晾衣杆上袖子打结的晾衣架,地上踩成面粉的面条,这些他熟悉的朋友,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位不速之客的辛勤给取代. 你有洁癖吗?浮士德半恼半不解地把脚抬起来. 我担心你有.他只是冲浮士德微笑,接着把他脚下的自留地刷得一尘不染.这也不过是最起码的整洁.他像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终日操持着这个原本毫无生气的住所.他在阳台上种植物,在厕所上贴标签纸,如果不是浮士德反对,他还打算抱来一只小黑猫.浮士德第一次感到睡觉的地方原来还能够这样拾掇.这个室友还不算那么坏.浮士德心想,最起码我比原先更知道'生活'是什么了.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位看上去有些狡黠的好人的舍友——不如说,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好人作为舍友. 帮我带早饭. 某一天,浮士德决定以这种方式来回应荷蒙库鲁斯.荷蒙库鲁斯看见他的眼睛撇向一边,接着把卡塞到自己手里.他低头摸了摸这张满溢手泽的陈年旧卡,用点头示意早就想逃开的浮士德解散. 他是有点儿不擅长和人相处. 带早饭之后是带午饭,带午饭之后是带晚饭,一开始只是荷蒙库鲁斯一个人去买,后来浮士德也干脆跟上去,到后来干脆从食堂出来也一并上课去,再到后来也一并回宿舍去.尽管他们难得说上一句话,但也还是走到腿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浮士德穿过一个人的宿舍. 毫无疑问,这个点钟荷蒙库鲁斯已经按照他的吩咐买完早餐,去替他打卡了. 浮士德挤出牙膏,开始刷牙,上下刷一刷,左右刷一刷,接着吐出泡沫,漱口,把水倒掉.接着他开始洗脸.洗脸也还要动一动双手,浮士德看着干透了风的毛巾慢慢渗进水中,捧起来,先擦左脸,再擦右脸,最后擦额头,接着把毛巾揉了一揉,看它在水中烟雾一般慢慢舒展,接着渐渐平静的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他转头看见渐渐飘落的换季风吹叶. 宿舍,食堂,学校,三点一线.寒来暑往,他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年了.与老师没有学术上的兴趣,与同学没有生活上的爱好,在论坛也少有瞧得上眼的同伴.他没有观察过生活,生活也没有搭理过他,从他手里逐渐流过的除了时间,只有越磨越光的键盘和键盘下诞生的一篇篇学术成就——就连这也无法使他更高兴一点,那是他应得的奖赏,只是锁着眉头,握紧双拳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大闹一番而已. 他感觉刚刚刷过牙的漱口水在他的嘴巴里流动起来,带着丝丝的味道,像是香甜的塑料,也像是小苏打.他咽不下去,可也不愿意吐出来.忽然他发现自己身体僵硬了起来,于是他吐掉漱口水,再把脸在湿毛巾上蹭上一蹭,梦也似地飘回床上. 他记得他要开始解那无来由的毒,于是他把电脑打开,稀松平常的笑脸冲着他笑的灿烂.按照从前的操作,解开模块,输入阻碍代码,程序解体留下顽固代码,他翻译它,飞驰而过的警告回荡在空荡荡的宿舍,牙齿里还有漱口水的甜味.按照往常,此时他应该转换思路,想想别的解决方法了.他迅速打开论坛,盯着初始页看了好一会.各奔东西的爱好者们在白天无法抽身,于是整个页面陷入一股无生气的死寂,像浮士德无神的双眼一样. 过了一会,他打开一论坛里的一个聊天窗口,迅速打出一串文字.上头是一个威严的老人头,眼睛里满溢灼热的目光,那是有着铁血宰相之称的奥拓·冯·俾斯麦. 能陪我聊一会天吗? 灰暗的头像闪烁了一下,叫做帕拉塞尔苏斯的账号开始发送短消息. 是除了那个病毒之外的事情吧?海因里希. 浮士德的眼睛开始慢慢有了神采. 还有九个个小时. 03 本性相同的人会相互吸引,即便是在多么险恶又遥远的世界里: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斯,李白与杜甫,兰波与魏尔纳,沃尔夫冈·泡利与温拿· 海森堡,海因里希·浮士德与帕拉塞尔苏斯. 浮士德乐得自己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朋友和偶像的内涵永远都不一样.正因为身边的真实都过分真实,他转头便去歌颂那些伟大的历史.他景仰那些站在行业金字塔顶端的传说:大一的时候他写诗歌讴歌过李奥纳多·达·芬奇的天才——写得不好,大二的时候他疯狂地迷恋过特立独行的尼古拉·特斯拉,大三的时候他开始尊敬起人格魅力与作品风格完美统一的斯坦利·库布里克,《发条橙》首映的几个月后,他在那个神圣殿堂的余烬里遇见了帕拉塞尔苏斯. 不知道何时,帕拉塞尔苏斯的帖子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姿态正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符合浮士德心中一切关于计算机领域的天才的幻想.帕拉塞尔苏斯并不在白客论坛文人相轻的任何一环里,甚至他的唯一一篇帖子也没有在论坛激起多么大的水花:这只是一篇普通的木马采样分析教程而已.既不是解决时下流行的重大病毒感染事件,也不是颇有娱乐性质的模拟机测试,只是最基本,最扎实的采样分析而已.评论一页页的下来,好贴的夸奖散场里包含着他们也说不清楚的冷漠,但他也并不谄媚这些冷漠,只是在评论的激流里缓步编辑着自己未竟的木马解剖事宜.于是当浮士德再一次打开标有更新完成的页面时,在评论之中无法被淹没,即使普通,却仍然实用的一幅程序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浮士德说不出这段程序解理究竟好在哪里,语言并不严谨,技巧并不高级,引用也并不博学,但他的心脏在扑通狂跳.他看见被虚伪的夸奖淹没的白客论坛的顶端闪耀着光辉,他看见在平庸的语言下是平实学者的心:并非老调多弹的陈腐教授的学术,并非拿知识为赌注的论坛赌徒的学术,而是实实在在的,稳扎稳打的学者的学术.他顶着自己海因里希的头衔向帕拉塞尔苏斯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我仰慕您的光芒.希望得到您的教导. 我愿意,你是叫海因里希吧?他智者般的回复使得他心潮澎湃.那么我今后就叫你做海因里希了. 浮士德在宿舍阅读书籍,遇到自己看不懂的地方时,总会浮现出俾斯麦那威严的头颅.那是荷蒙库鲁斯身上所不具备的令人安心的,逼退四方的威压感.他举起相机,手指总在发送键上来回移动却迟迟下不去手.他会替我解答吗?我能否听懂他的解答?他把要问的地方折叠起来,在梦里想象着有一天自己鼓起勇气来,汲取得了带着他的自如笑容的智慧,即使在过去几个月的噩梦中,仍有一个供他取暖的角落. 他更乐于和帕拉塞尔苏斯聊起生活.关于自己独自一人的三年,荷蒙库鲁斯来到这儿的三年,荷蒙库鲁斯怎样从不入自己法眼到强行扭转他的意志,嵌入他的生活.故事本身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带着故事来交换.帕拉塞尔苏斯回应着他的期待:自己年长的岁数,自己家中的藏书,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哪怕浮士德听不明白,也觉得激动万分.因而在发送了很长一段消息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打了出来. 这个病毒的挑衅一直困扰着我..希望您能够... 那正是那个他一直致力于解决的紫色笑脸.他虔敬地把整个他无法理解的模块原样发送过去,一片沉默里,他在屏幕那一头等待. 我知道应该怎么去解,海因里希.智者说.但你不应该求助别人的力量..若不是如此,这个病毒对你而言就毫无意义. 他心底闪过一丝惊愕,仿佛一气掉进深渊里,但是他强打起精神来,仿佛眼前又闪现出太阳,他努起嘴角,冲着这个屏幕微笑. 这正是他.我应该变得像他才是. 自此以后,帕拉塞尔苏斯常常监督似地提起那个困扰着他的病毒,他也时常用力激励着自己,在电脑上终日开着窗口.荷蒙库鲁斯所最常见的浮士德的常态,正是一手持着手机,一手盯着屏幕的怪样. 在玩电脑端带手机端的游戏吗?他挂着通常的狡黠伸过头来.浮士德立刻捂住屏幕,赶他走开. 那个病毒,浮士德狠狠地抿了一下嘴唇.这次荷蒙库鲁斯不在场,他反而并不想立刻提起这家伙.我尚在努力...。但是现在有比它更重要的,我想弄清楚的事情. 那么你便说吧.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 是的..。是我的生活。 无妨.那一头很快回消息过来.我很乐意倾听你的烦恼.帮你解决烦恼.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但很快胸口又开始烦闷起来.他打字很快,但光标却迟迟未敢摁下去. 他又看见一条消息闪动着. 我知道,生活是很苦的. 比起眼泪,率先夺眶而出的是他的消息. 我感到寂寞. 而我怀疑我爱上了荷蒙库鲁斯. 这一次,死寂似乎特别特别长,伴着长长的晕眩,长长的沉寂,因为浮士德已经捂住了他的双眼. 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头的电脑都没法发出任何消息来. 大概是还剩八个小时. 04 他为什么要哭?浮士德也这样问自己. 是因为预感到这份感情最终无法兑现吗? 是因为预期到尚未完全了解就发生了的现况吗? 是因为无人能够救助深陷异样感情中的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的生活秩序被无法挪移的不可抗力打断了吗? 是因为自己只是—— 刹那划破听力空间里黑色的一道光芒打断了他的狂想疾驰.他拿开双手,眼前一片迷漫着四处炸裂开的云朵与雪花,他拼命摇晃,拨弄着,想要在这片混沌中看清电脑上的消息.雪花渐渐散去,像冬天的融雪一样,拨云见日的是帕拉塞尔苏斯的回答. 我很理解你的这种感情.在听了你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之后. 浮士德差点就要再哭出来一次. 但我也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浮士德的眼泪忽然迟疑了一下. 有一天总会这样吧,有时我在想..你的生活可能会遇到离不开他那样的人的情况,总有一天会发生的.因为你的生活秩序,似乎已经为他所建立起来了...但我竟只觉得只会停留在那一层.我的感觉是...你只会在无意识中享受着这一切,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继续迈去,直到某个契机,就当它是毕业吧,将你们二人再度分开,你重新无意识地回到原来的状态.我并没有理解...或者说你进入这一层面的依据,但我感觉得到这是不好的. 我害怕等到毕业.浮士德飞快地打上. 不过我也仅是依据我的猜想来的罢了.因为我并没有触碰过真实世界的你,但是...我一直保留着这个猜想,是因为总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了,人是理性与感性织就的动物,这点是无法反驳的,所以我在相信我的理性之余...也会相信我的感觉.我总觉得,你只忙着解决那个电脑病毒,而从来没有猜想过,能否从这个病毒的源头入手。 帕拉塞尔苏斯打得有点激动.当然了,我知道你觉得那是不好的.攻击客户端,当然就和发送病毒给你的人没什么两样了,我也并不提倡这种冤冤相报的做法,那不过是恶意的不断传播而已.白客论坛上,这种做法是很常见的,我也完全不喜欢这种做法.不过,如果仅仅是为了找出真凶,索查IP地址的话,我相信并不违背这样的规则,因为你没有害人.当然了,这是建立在知道了IP地址便有用了'的情形下.可以找到始作俑者的来源,然后找到他,当面质问他的情况. 能把战线拉到一年,我想就我所知,白客论坛上除了我应该没有能如此为难你的人.当然了,你大也可以怀疑我.但是我不能够怀疑你的室友吗?一年的期限快到了吧,在此之前,你不正有半年的时间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我想,摸清你使用电脑习惯的空余,这段时间也足够了. 浮士德忽然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使用电脑! 我明白.但是,这就能洗清他的嫌疑了吗?戏文专业的学生,未必便不会使用电脑.如果是大学生的话,只要拥有一定的水平,用学校的机房也能够制作病毒吧?况且..一个没有笔记本电脑,你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大学生,却在学生宿舍里,并且就恰好和你这个与谁也凑不到一起去的人住了同一间宿舍...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用恶意揣测别人当然很不好,但是我希望你在没有来由,没有了解的情况下慎重考虑. 可是 什么是'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 浮士德打字的手停住了. 而网线似乎也在此刻断开了一般.浮士德和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好像忽然在片刻被斩断,他离开了一会屏幕,眼里却什么也没用装着.良久,对面又缓缓地打上几个字. 除非你能够证明他的无辜. 除非你找得到证据. 除了他的人...你找得到与他相关多少的证据? 海因里希? 浮士德摔上了电脑,喘着深深的粗气.他没有办法说服,也没有办法接受帕拉塞尔苏斯的逻辑.为什么?即便是他无来由地去爱上一个他不了解的人,但那位曾经被自己奉为尊者的老师,又怎能同样无来由地去怀疑他同样不了解的人?接受他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从虚空里抬起头来.对面的床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荷蒙库鲁斯的生活,那是一览无余的.浮士德又把电脑打开,激烈地敲打着键盘. ...我了解了.我会去寻找证据. 他又补上一句,旁光瞄着荷蒙库鲁斯的床. 谢谢您. 他收起笔记本,关闭最后一道声音的阀门,在安静里凝视着一侧不被探知的生活. 戏文专业的书籍,时事报纸,用来嗅的香薰皂,枕头,方块式样的被子,以及一本本子,上面赫然写着日记. 浮士德镇静地看着它们,像凝视一只与他相视的深邃的眼睛,像凝视一道鸿沟.他看着它,它似乎也在看着它,一下又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浮士德朝着它们背过身去,这样再看不见它们的眼睛.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恶意模块的界面,再把它重新合上,夹在自己腋窝之下,似乎在做万无一失的准备.他奋笔疾书,把一张纸像荷蒙库鲁斯叠被子一样叠得整整齐齐,贴在那位尚未归家的室友,他确信是他的恋人的人桌上. 荷蒙库鲁斯:中午不必带我的饭,我自行解决,如果可能的话,晚饭可能我也会自己去解决. 他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自己会成为一个英雄. 大概还剩七个小时. 05 这是浮士德第一次骗人.广泛点来说的话,如果真话只说一半便是骗人的话,那浮士德便是第一次骗人. 真话只说一半,实际上是为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浮士德确实是生平第一次说这种话.一来是,他有自己的哲学,用道德的链条将自己束之高阁.对正义的信仰,对知识的崇拜,对善良的笃信,对恶行的不容,即使是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他也没有忘记有如清教徒一般严苛的信仰——这已经成了他不由自主的行事的一部分.二来是,浮士德并不多与别人打交道.比起以社交先行,他更愿意从观察的角度来决定要不要结交.而前者过高的规格往往决定了后者——没人能够入他法眼. 但是或许在今天,他的这一铁律有一点动摇,而这动摇的根基或许在前者.这儿是一个他奉若神明的学者,那儿是一个费尽周折接纳的朋友,乃至爱人,而前者不惮恶意地去怀疑后者,怀疑后者不惮恶意地折磨自己——没有什么举动能比同时玷污二人更加让他心神不宁的.于是他竟一时忘记了,自己说寻找证据或许在帕拉塞尔苏斯那里意味着他的皈依,而在自己这里,却是为了说明他所怀疑的恶人拥有清白. 他确实有些心神不宁. 一路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自己要抱着电脑去哪儿呢?去学校的机房?去荷蒙库鲁斯的班级?去他今天早晨上大课的报告厅?乃至自己真要去食堂吃过一餐,忘记了病毒于自己一年折磨的意义?不,他绝不可能放弃寻找这意义.此前他只当其是一个恶作剧,后来他奉其为鏖战一年的对手,再后来,他又与自己的生活终究联系到了一起去,背负着两个人在他生命中的去向的意义:若是那个命题错误,他将立刻和这位学者分道扬镳,把他从神坛打入白客的灰烬之中;若是那个命题正确,他绝不想再见到荷蒙库鲁斯一眼,并且为曾经喜欢过他而终生感到恶心.但是现在,他仍然有百分之九十是完全倒向荷蒙库鲁斯那里的,且那心不甘情不愿的百分之十,若能够通过逻辑推翻,他绝不会再接受. 你会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去. 一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忽然嗡地一闪.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但是右腿仍然迈了出去. 一路上确实见到了不少浮士德认识的同专业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食堂涌去:此时绝对是饭点没有错了.但是他们都不足用,浮士德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这个,自我意识过剩,永远只会在百人的报告厅里大声发表无论对错的意见,哗众取宠;这个,控制欲极强,稍微不合自己的心意就要钻上半天牛角尖;这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个,一言不合便要炫耀自己的力量,将一切解决问题都斥诸于暴力... 那就是海因里希·浮士德... 我听说了.那个总是在公开场合...骂别人的人. 骂别人虚伪,或是骂别人懦弱... ...难不成,他们真的是... 怎么可能!那只是那个海因里希的一面之词—— 他的道德链条将他们一一抽开,到后来,干脆不乐见到只是低低地压下头.如果荷蒙库鲁斯在这里,我就可以和他说——他想起这个,便把头压得更低一些,想要找到地方.但脚尖还是寻不着方向,不断地向前迈—— 砰—— 不顾一切地向前迈去,很有可能会撞到别人. 海因里希·浮士德! 他听声音就听得出来,这是他不乐意遇见的坏茬,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抬起头来,因为一个好人是不能冲撞了别人而不道歉的,更何况是学生冲撞了教授,更何况是翘课了的学生很可能此时冲撞了怒火中烧的教授.他抬起头,对上一副厚厚的酒瓶底,接着是一阵不算疼痛的敲打. 今天又没来上课,是不是?陈腐老人的敲打里伴随着威严.他想起帕拉塞尔苏斯的头像.总来替你签到的那个,我没抓他.毕竟他是无辜的,但你总是这样...。 对不起,老师.浮士德撇开目光,看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我有要事要做..昨晚上也很累了.通宵在解一个文件. 解文件?解文件当然是好的!教授的话里批评多于夸奖.但是你不来上课——我知道你聪明,是自大三之后见识到了你的作品,那些很厉害的程序文件也是你在这种忙里偷闲的时候做出来的,我给你上报了奖学金,连奖状都是我批的——但是课总是要上的!海因里希·浮士德,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我想把我的知识尽可能多地教给你. 您教的不是我感兴趣的部分.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想,你今后是要读研究生的——说不定能读到博士学位,那些程序文件,虽然没有博士生的水平,但已经有博士生的内容了——想学什么,就不能和我说吗! 强人所难的老头.浮士德心里想.但是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笔记本的分量. 不能求助他人,要依靠你自己的力量——鬼扯.他这么想着,夹紧了胳肢窝里的笔记本. ......那么,我有问题想要问您.他咬紧了嘴唇,老师.是病毒相关的问题. 他看见陈腐老头的脸上的皱纹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忽然舒展开了.他的心里忽然也几乎流进了一股别样的感情,随着教授轻拍他的肩的力道打进他的身体. 真高兴你这样叫我.教授说.我们去食堂里,一边吃面一边说. 他似乎可以很快地忘记掉帕拉塞尔苏斯这回事了.教授把宽厚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领着他随着他所不愿同行的同学,向食堂走去. 留在荷蒙库鲁斯桌上的便签条被翻动了一下. 还有五个小时. 06 我可能认错人了吧,浮士德心想. 他正对面正坐着吃饭的计算机科学系教授.他为数不多上过的几节课,那只大手总是在空中翻飞,挥斥方遒一般地摆洒了许多的口水和汗水,是用来扶着塌软的眼镜,揪出迟到的同学的,但是此刻,平日沾满粉笔灰的手上沾满了烤饼的面粉.那双眼睛,本应是用来在过时教材里寻些章摘些句,用以让嘴巴继续动下去,好混过一节大课的,但是此刻,它被一层肉汤的水汽已经遮蔽,不时有沾满烤饼的双手抹过去,才漏出盈满浮在汤头的几朵肉片.嘴自然不用说,坏话已经被咀嚼与唾液塞满了——吃饭时候的老爷子正在狼吞虎咽.浮士德比对了两个相同碗里清亮的份面,不再怀疑老爷子的体型. 把盘子底也刮的透亮的老爷子满足地擦着嘴巴,而浮士德正在依照他的吩咐,把那个令他忧郁的场面再一次重现.能够把他从老爷子的狼吞虎咽里迅速拉回自己世界的只有那一行字:最令你意想不到的生活. 食堂很喧闹,老爷子擦嘴的声音也很大,但是响不了过一会,便全数沉默了下去,像游向阳光照不进的海沟的鱼群,疏远了表层的鳞甲渐渐泛不起银光,成群结队地化作沉没的海里的眼睛,隔绝着也凝视着他.他听见回荡在自己周身的你,每个人的面皮下似乎都藏着一个紫得发亮的像素笑脸,随时可以推他进安排好的沟壑.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无所适从,紧接着,操作进行,像素块坠落,紫底映衬着的几多字符露出爪牙. 学生,弄好了吗?老爷子伸出油晃晃的手在他眼前扫上一扫.他回神了,把电脑推给教授. 浮士德看着他.把最后一点几乎验明正身的油渍擦拭干净的老爷子,不知究竟是因为吃饱了饭,还是实在地认真起来的教授的双眼,在电脑荧屏前明亮了起来.陈腐的姿态自然是没有变化的,但身形却有些令人钦佩起来.老爷子肉粗的双手比想象的还要灵敏,在键盘上追赶跑跳,来回地翻滚,十根手指像一队灵敏的猎豹,突击着,搜索着每一个角落.教授嘴巴里念着什么. 老师. ...我知道,我正在试着解析恶意模块.老人家的脸凝成一团,这太奇怪了...而且也太熟悉了,我要再确认一下. 老人家忽然靠着椅背倒下去,眼睛紧紧闭着,眉睫相促,肉和肉粘在一块,嘴巴里仍然念着什么.浮士德心里一紧,空气把他的身子勒得很痛,汗就刷拉拉地流下来.他有些奇妙的预感. 我知道在哪里见到过这类的模型...老人家忽然张开嘴巴,似在嚼一段很有味道的牛筋.可就是,太奇怪了...。如果是别人问我的话,倒还无所谓...。学生啊,海因里希·浮士德,是你问的...! 浮士德不敢出大气.老师招呼他坐到自己这里来,他便一步也不省地跑将过来,要看老师展示给他的那一副图景. 你看。老爷子点进了他所熟悉的那个恶意模块.我将它的后缀改为压缩文件类型,然后用压缩文件查看——这是为了寻找每一个病毒操作的子程序——接着对每一个子程序进行反编译.找到了就能够解决,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很显然,这个子程序还嵌套着一个外链——因为到后面有一段程序,运用了非常优雅而复杂的形式:根本不属于这类低级病毒的命令通过外界被嵌入.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是,它并没有输送完整的程序过来,而真正能够击破它的远程遥控端被捏在幕后黑手手里.第二是,它输送了完整的程序过来,但是唯独最关键的母程序在你的系统内部非常深层的地方发挥着它的作用.而这两种可能都有它的不合理的地方. 老师深吸一口气,打算缓一缓,但浮士德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似乎脑海里从没有过这些专业名词. 老师,刚刚所述..像对这类子程序进行反编译这类的,是高级的方法吗? 这次轮到老教授震惊了.不...我都有讲过的,在课堂上讲过.难道你不知道吗?不可能的!课上的内容,我想你应该是很清楚,才有自信不来听的.况且,你的获奖的那些作品里,是绝绕不开对这类子程序的反编译的.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想起来了,老师,请继续. 那么,这两处不合理的地方..。第一种方法不合理的地方是,远程病毒很容易被普通杀毒软件杀死.以一年的年限,按照普通人的思路来讲期间不使用杀毒软件,风险是过大的.而第二种方法,也就是在电脑内部程序非常深的地方,它的不合理之处..并不在机制上. 浮士德的冷汗还是一阵阵地出. ..我想是不可能的.把母程序植入到非常深的地方,按照现有病毒的传播方式来说,除非是本人亲手将它送到主机程序深处,才会具有这样的破坏性.不同的电脑系统又有不同的主机配置,而适应所有电脑主机程序的病毒绝对是不存在的.要怎样在不了解电脑主人的用机习惯,也不清楚电脑本身的型号与性能的情况下,还能够让长达一年的延时病毒发挥作用,我想..这除非是用机的本人自己设置的病毒. 绝对不可能吧?绝对不可能吧!学生很有些着急,我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就不可能是别—— 不可能是别人——比方说,离电脑的主人身边非常亲近,亲近到有可能使用他的电脑的人. 他的脑中闪过这么一道光芒,然后很快,变得极黑极黑. 比较亲近的别人?正常来讲应该是这种思路没错.老人家的眉毛压得很低,神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以我说,如果是别人来问我的话,或许我就能够让他好好去想想,究竟最近得罪了谁..。但是这个不一样.海因里希·浮士德,我太熟悉这一套编程的手法了.在去年呈交的无数竞赛作品中斩获魁首的那一套出人远矣的一等奖作品,那套软件分类程序里,绝对运用的就是这一种独特的编程手法.它的独特,几乎可以发明出一种全新的,更加方便的编程语言.你要知道,就在今年,我和另一位教授还在讨论,究竟要不要试着将这套语言征求你的意见,将它投放市场,干脆就命名为浮士德语言—— ...十分感谢,教授. 浮士德几乎是把电脑直接盖在了教授面前.老爷子的眉毛触电般跳了一下. 但是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我吃饱了,我得走了. 他抄起饭碗,剩下的汤底顺着风干的碗壁滑下去,一口碗又砸在碗堆里,响得食堂里的目光向着出口汇聚起来——一个肥胖的教授正在站起身来,试着叫住如受惊的野狐一般向外飞奔而去的学生. 大概还剩三个小时.

同人的创作和评价不需要以“爱”之名

爱和理性需要共存。没了后者的前者是危险的,没了前者的后者是无趣的。 Nokto: 在我個人看來,同人創作或多或少也有作者自身的投射就像常有人提及的作者的智商影響人物的智商,讓一些設定上是高大上的天之驕子因作者本人能力不足被打落成笑話同人創作中也是,角色官方的設定擺在那裡,但作者自身消化過後所誕生的,是個人獨一無二的角色呈現 喜HE而厭BE大概是大家總是喜歡快樂幸福(人之常情)但以沒有愛去批評,大多只是認為直說「你的水平不行」太過刻薄傷人,不然那些讀完讓人銘心刻骨落淚半升的虐文也不會反而受人喜愛了。 我很同意文中那段,我感覺我自己萌CP是一個很微妙的狀態,他們不是愛情,而是一種無法找到形容詞的感情,不論以愛情親情友情去稱呼都缺失了部分意義。最接近的形容是互相烙印在靈魂上的唯一 蜜分 Honeyscore: 2.26更新补充:收到了一些评论,我在回复后也发现了文章的不足之处,所以将标题由【同人创作不需要以“爱”之名】改成【同人的创作和评价不需要以“爱”之名】。 这篇文章的重点在于,我希望大家都能慎重选择自己评价同人作品的方式。为什么我不赞同以“爱”之名?因为当我对一篇同人下达了“对角色没有爱”的评价,就相当于对这个作者进行了有罪推定——我都说她有罪了,都认定她“对角色没有爱”了,她还能怎么解释呢?她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因为她“对角色没爱”,我剥夺了她为自己辩护的最后一寸余地。 读者之所以会产生作者对角色“有没有爱”的怀疑,拆开来讲无非三点:①作者对角色的理解有误区,刻画有偏差,;②情节生硬,不合理,各种敏感kink;③作者让角色表现得与原作中的性格背道而驰 ↑既然是出于这些原因,大可以一一摊出来讲,这些评语都是可以证伪的,它可以被更多其它读者来验证到底公正不公正,也给了作者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但类似“作者对角色完全没爱”的这种评价,不管是作者本人还是其他读者都很难去理性地驳斥,因为我们找不到这个“爱”的标准,它更像是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来下达审判,既封杀了作者为自己辩解的权利,也没能讲清楚自己为什么厌恶这篇作品。 —————————————————————————————— 过年吃肉吃多了,又想聊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什么样的同人情节,算是作者对角色“没有爱”的表现? 按照大部分读者的口味, 对角色“有爱”的同人文元素有:满满的双箭头;角色可以遭受苦难和暴力折磨,但暴力折磨不能过度,也不包括性暴力;尊重角色,还原角色;HE 对角色“没爱”的同人文元素有:不够双的箭头或者干脆单箭头;性暴力,非自愿性行为;不尊重角色,不还原角色;BE 这些元素为什么会导致“作者对角色‘有爱’or‘没爱’“的评判? 1. 不够双的箭头/单箭头 “你都萌这对了,还写什么单箭头,真不是在拆cp? 一方对另一方有强迫行为,或者一方爱得更深,而另一方相比之下爱得没有那么深,这算什么,爱情难道不应该是建立在双方精神上的平等和彼此尊重的基础上吗?” 2. 性暴力 “如果你真的爱这个角色、尊重这个角色,你就不会写这种让他受到极端侮辱的梗。” 3. BE “原作还不够虐吗?为了虐而虐的意义何在,对角色不能有一点爱吗?” 4. “不尊重、不还原角色” “呵呵。” 以上观点很常见,但我不能同意这些说法,原因如下: ①a. 我不认为两个人的爱情一定是建立在彼此精神平等、互相尊重的基础上才能发生,因为现实并非如此。 什么样的感情关系才能被称为爱情?不顾一切的盲目,转瞬即逝的激情,年少时一厢情愿的迷恋,患得患失的彼此伤害,萍水相逢后的天各一方……这些很难称得上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感情,难道都只是犯蠢而已,而真正的爱情是某种纯粹的、健康的、绝对圣洁的、天平两端在一条水平线上的东西? 爱情可能是任何一种不健全的模样,而它偏偏很少以双方绝对平等、互相尊重的完美面貌出现。它有很多种,有你贱我渣,有死缠烂打,有情深意重,你丑我瞎,人们当然可以评价它们的优缺点,它们可能是海角天涯型“好”爱情,也可能是鸡飞狗跳型的“傻”爱情,甚至是拳脚相向的“坏”爱情,但人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判决两个人之间不存在爱情,不配被称之为爱情。 b. 而更重要的是,同人文中的cp关系类型远远不仅限于爱情。爱情是个太窄的概念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连“感情”二次都不够用来概括,亲情友情爱情,它们都太窄了。一对cp的两人关系太过多种多样,它可能是一种张力,一簇火花,一丝若有似乎的牵绊,一道面目模糊的轨迹,它可能沧海桑田也可能没头没尾,它可能把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永久地拴在一起,也可能只在两个人的人生中甩出一条水渍,很快就蒸发不见了。 ②性暴力也是暴力,它和肉体虐待没有本质区别。既然都是暴力,为什么我们觉得殴打、物理方式损伤肢体、强制洗脑这些暴力方式是相比之下可以接受的,而性暴力就要严重得多? 殴打是一种侮辱吗?洗脑是一种侮辱吗?都是的。我不是想要混淆概念,把性暴力和其它形式的暴力完全等同起来,我想说的是,如果读者认为作者在文中让角色遭受性暴力是一种“没有爱”的表现,而让角色遭受其它类型的暴力就没有那么严重,这个界限是非常站不住脚的。 a. 你可以说,殴打和QJ不能相提并论,QJ所造成的伤害要深得多。如果是一个程度深浅的问题,那要怎么衡量这种伤害程度?如果锯下一条胳膊的伤害程度是10,反复洗脑的伤害程度是50,那QJLJ是多少,2000?5000?怎么得出来的? 它们都是暴力伤害,伤害的深浅差距还没有大到足够被用来判断作者对角色是否“有爱”的程度。 b. 你也可以说,QJLJ梗的问题出在合情合理性上,在现实情况中,一个男性被同性性侵的可能性比被殴打的可能性低太多了。好,既然是合情合理性的问题,又何谈“有爱”和“没爱”? 这是笔力的问题,而不是对角色“有爱”“没爱”的问题。 ③BE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BE=Bad Ending, 而一个故事结尾的好坏是不能简简单单被它是否给了读者一个大团圆来判断的。如果仅从结尾是否圆满,就能判断出作者对角色是否“有爱”,那这种所谓的“爱“未免太廉价了。 但这都只是表面原因。上面的第4条,“不尊重和不还原角色”这一项,我发现自己没办法辩驳。为什么? 因为同人创作中的“有爱”和“没有爱”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作者和画手并不是出于对角色“爱”而进行同人创作的。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角色,甚至会对角色发展出超乎寻常的感情,比如把自我的一部分投射到角色身上,或者把角色视作一种精神寄托,或者觉得角色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最正义、最强大,这都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同人创作是另一回事。不管有些人把同人作品看得多低贱,我都坚持视它为一种创作形式,而创作本身就是一种以获得反馈、实现自我满足为终极目标的人类活动,在同人创作中,原作中的角色是用来进行创作的材料,是手段;同人创作的动机可能出于一种欲望,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兴趣,或者出于才华,出于消遣,出于自娱自乐,甚至出于逃避现实或者锻炼能力,它偏偏就不是出自“爱”。 为什么大家总喜欢拿“爱”这个概念来说事? 1. 因为人总觉得“爱”是公的、无私的,而“欲望”和“自我满足”以及一切其它动机都是私的、为人不齿的;但对同人创作的评价标准不应该建立在“有没有爱”这个虚无缥缈的伪命题上,它只不过是 [创作水平] 和 [个人口味] 的问题。 我凭什么确定一篇同人文的精彩是出自于写手对角色的“爱”,而不是出自她的好文笔,也不是出自于我的口味偏好? 我凭什么确定一张同人图的优秀是出自于画手对角色的“爱”,而不是出自她的好画工,也不是出自我的口味偏好? (而那些常常被挂出来鞭尸的、众口一致的雷文,首当其冲的罪状就是“OOC”,然后就是“不尊重角色”“看不到对角色的爱”“恶意满满”……说真的,既然大家都说雷,就不是个人口味偏好的问题了,这些OOC、这些所谓的“对角色没爱“,真的都只是作者文笔太差的结果,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所以,所谓的“不尊重、不还原角色”,是基于读者个体感受的东西,是一种张口就来的评判标准,是包含在[个人口味]里的问题。如果这篇文不符合我对角色的理解,我当然可以说它“不尊重、不还原角色”,而这个语境下的“角色”,只是我心目中的角色而已。 2. 因为对角色“有爱”这个概念是如此掷地有声,所以大家可以拿它来捍卫自己的口味,攻击他人的口味,为自己的个人喜好提供了天然、不可证伪的正义性。 当我讨厌一篇对家的文时,“因为作者对角色没有爱”比“因为作者逆了我CP,xxx怎么可能是攻,开玩笑“听起来要理直气壮、公平正义得多; 当我讨厌一篇自家的文时,“因为作者对角色没有爱”比“因为我讨厌这种梗,看到这种梗就来气”听起来要理直气壮、公平正义得多…… 我并非认为人们不应该对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发表任何评论,不,读者当然有这个自由——我只是非常不赞同对角色“有没有爱”的这种评判标准,它真的太虚伪、太自视甚高、太站不住脚了。如果我不喜欢一篇文,我大可以说它哪里不让我喜欢:逆我CP、拆我CP、情节太混乱、人物对话好幼稚、一点都不戳萌点、这个梗我好雷、这个画风好雷、这个故事我好雷、没有理由我就是不喜欢…… 不管这个评价再怎么主观、再怎么唯心,都比一句貌似正义的“作者对角色没有爱”要光明磊落的多。

世上纯洁的东西几乎不存在的。去寻一汪碧蓝的眼睛,要么去人迹罕至,绿草自由生长的幽深辟谷之中,要么就去朝堂之上,贸市之间。在前者中生存,是幸运,因为它被后者侵吞了大半,在后者里却还能找到如皓月明珠般灿烂的颜色,那就是生命本身,是呼唤着风,洗刷着雨,用尽每一分苦难洗濯自己的顽强,拼上性命的纯净。汤因比觉得用尽全身解数去应付周边环境的文明,是文明停滞的原因。作用于人身上的话,纯净实际上是一种人性美的保鲜。前者有无可奈何的珍贵,后者却有苦心孤诣的容光焕发。文明当然不应该作为标本,但是人却需要别人作为标本,因为人擅长软化自己,遇到窄缝弯得下腰,而出去了却不知道怎么直起来,它要对着一个活生生的镜子,才会慢慢聚类成原来的东西,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作标本的,因为作了标本的好处就是把别人变成同自己一样的标本。一百年以内,一个完人是牵不出一世界的完人的,大家都算得精明,所以山野的纯洁是无知的纯洁。但倘若没有人做完人,一世界是绝不会有完人的,所以朝堂的纯洁是万知的纯洁。某种意义上,天命与人定所能达成的最终效果是一条单向的抛物线。

太厉害了!实在是太厉害了!时至今日还有人能够跨越时间的界限把真正纯粹的,不变质的只属于它的惹人讨厌实实在在地传达给我诶!!!!!!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出发点啦。只是做出来的事情都是如此扭曲,遮住自己的双眼的时候也遮住别人的双眼啦。

实验室爱情一日游

花一个上午摸酥彼此的碳基排列酥软得像下午蜂蜜胶着的肾上腺激素然后是如深冬般铺天漫地的长夜浩瀚在崖边吹裂我和他双唇紧攥的二氧化碳分子间力拉崩断下坠托体同山以此类推结晶浪漫

我也想拥有『友谊』。

冲动

我想留住每一分钟的你痴望截住手指的玻璃在更漏外若即若离 像挽留一抔指缝的金沙半扇发间的风一息稍纵即逝的花像黄昏的出发像无语的华发像世界上转动着的无数交集与分岔 临终的春天啊,我乞求保全留下一时冲动的想法

回忆

星星脱去了火热的皮抛坠张牙舞爪的海纵深万里就像一颗泪滴从尽裂鲜红的眼角我的又凋零

只是在苟延残喘中挤出一点时间上来看看..如果消息积累得太多 是光看见就让人讨厌的.同学借了我芥川龙之介先生的中短篇小说看.果真很合我的胃口..小故事精炼而深邃,大故事复杂而丰满,是那种“感性的冲动,理性的表达”的艺术宗旨指导下写出来的作品.从中也能够窥探出芥川先生他的艺术情结,以及和大多数被黑暗现实追赶着跑的文人一样,心中向往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和许多奉献善良的好人.